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佛竟不渡朕 > 第12章 乾都人心

第12章 乾都人心

二皇子一脚踹翻了须发花白的儒生,在庭前倒提着剑,对来人道:“这些废物,支支吾吾,竟无人敢断这妖谶!”

“二殿下慎言!”来人悚然一惊,四下看庭中跪倒一片的奴婢,立即上前低声劝道:“殿下,此时决不可自乱阵脚,且不提那百年前离崖预言之事真假尚且没有定论,今时情形,于殿下而言利大于弊啊!”

二皇子姜元泰也不过一时怒气上头,见表兄相劝,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奴婢,摆手叫侍卫将他们拽走。

他掷了剑,拉着来人的手臂一道进入正堂坐下,道:“表兄勿怪,表兄不是宗室,不知道百年前离崖国师那预言,并非只是谣传伪作,而是板上钉钉的真事。”

来人正是姜元泰母家表兄。他理了理身上的绯色官袍,平复心情,道:“臣明白。”

“罢了,也是孤莽撞了。”姜元泰在表兄面前并无隐瞒,道:“方才你说利大于弊,是何意?”

“禀二殿下,”吴攀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殿下可曾想过,此言一出,殿下心中固然十分不悦,可宫中的陛下也不见得不会心生猜忌,虽说陛下宠爱公主,可事涉皇权神器,乾都谁又能安然自若?只怕不需殿下出手,便会有大把的人要置公主于死地。”

其人稍顿,见姜元泰面露思索,随即正色道:“因此父亲叫臣专程来此,便是请二殿下务必平心静气,君王之心性,本就猜疑多虑,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便是陛下再信任公主,日日消磨下去,总有消磨殆尽之日。殿下只需静待便是。”

“你说的不错。”姜元泰点头,目光却有些不耐,道:“只是孤要等多久?表兄也该知晓,坐待时机,只怕徒增变数。而且,清河毕竟是先皇后所出,父皇亲自教养。情分与我这后出的儿子不同,先太子已死,父皇怎忍见其死?”

微微摇头,道:“殿下,天家何来情深?自古以来,从来不缺杀子的君王,却少见深受猜忌却可得活的皇子,公主又何德何能?”

他放低了声音:“前太子殿下亡故,固然事出有因,可陛下之猜忌,便于自己长子之死上全无半分责任?陛下或许不会自己动手,可事涉皇权安危,有的是人要替陛下、替殿下您这位皇长子动手,倘若陛下自己心中尚且举棋不定,何以阻之?”

“尤其此刻乾都局势变幻莫测,人人自警,倘若二殿下此时有所动作,只怕天下为之侧目,也未必能瞒得住陛下耳目。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啊。”

吴攀说得有理,姜元泰眉头紧皱,道:“表兄,倘若是旁的事,孤必然坐得住。但我姜齐皇室到底不同,这离崖国师身负鬼神之能,此次预言又是百年前早有端倪。”

“前代濮阳公主可就是一桩前车之鉴。她身为嫡长,也是‘孟姜’,如果不是父皇神武天降,她说不准早已应谶为帝。如今又是我这位嫡妹孟姜,数年前父皇便宽纵其插手朝政,毫不顾忌前代之殷鉴。再有其舅家姬氏军权在握,你怎知她便不能应谶?”

“殿下稍安。”事涉皇权之属,吴攀知姜元泰心中难安实乃寻常,站起身恭敬劝慰道:“殿下也知濮阳长公主引而不发数十载,先皇未去之时,无人知晓其谋篡之心,先皇去后,其又摄政数年大权在握,此般势大难挡,尚且为当时势单力孤的陛下所败,此乃天命所归,牝鸡司晨,阴阳倒序,天意亦不允之故。”

“如今清河殿下自弃属臣权势而去,本就飘摇不定,陛下但有疑虑猜忌之心,天下于其人尽皆虎狼,其亡必速,姬氏掌军不过四万,西北如他家一般的军镇不在少数,如何生乱?”

吴攀说得自然极有道理,但天下间以弱胜强,以奇胜正的前例不少,再加国师离崖其人身具鬼神之能,姜元泰心中疑虑难消,他眉头紧锁,呼出一口郁气道:“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既能诛杀谋篡之人,又不为人所知?”

吴攀面色一凛,道:“殿下,此事决不可为!”

他拱手向上一揖,梗着脖子道:“陛下尚在,倘若公主此刻出事,便是她身负谋反预言,人一死,预言就会随之破除,陛下心痛至极之时,必定归罪殿下,陛下不是只有一位皇子啊!”

姜元泰看他神色似乎十分坚决,心中疑虑也只得摆了摆手,道:“孤听舅舅与表兄的便是。”

吴攀舒了口气,见殿下似乎的确已被说服,又宽慰自己这位表弟道:“所谓孟姜,一般只道乃是长女,可孟字,既是排行最长,说是长子也无不可。倘若殿下未来登极,此言不也算作是应验了吗?”

这话虽牵强,但落在姜元泰耳中毕竟好听,“确实如此。”

但不知是不是今日不祥,正当他难得开怀时,耳侧忽然远远传来几声惨叫,旋即又悄无声息地消弭下去。

吴攀皱了皱眉,原想忍下,但思虑一瞬到底还是劝道:“殿下,为人君者,当行霸道,但也须有仁者无敌之念。”

“不妨事,不过是些无籍的家奴罢了。”姜元泰并不着意,摆摆手只是敷衍道:“今夜遣人秘密埋了,绝不让旁人知晓。”

吴攀得此回应,心中不快,只觉他此刻便如此性情,若登基之后也不知道如何,但也知多说无益,自家早已上了他这条船,于是点头道:“殿下此刻虽不便入宫,但一旦宫内有所动作,便应立即入宫,为公主殿下求情。”

姜元泰也不算愚蠢之辈,道:“这求情虽说对清河无用,可对我却倒有些益处,自无不可,只是往日我与她争斗,父皇不是不知道,这时候求情,只怕显得太假。”

“殿下思虑周全,”吴攀恭维一句,解释道:“父亲让我告知殿下,正因如此,话只说三分便罢。只需稍稍彰显殿下爱重手足,往日争斗虽是争斗,但从未涉及性命之态度便可。”

“舅舅果真是我之良佐。”姜元泰赞了一句,然而话音一转,问道:“可若我去求情,我那五弟也不是好出头的性子,也跟着求情,朝中人见此风向,是否还有人敢进言诛杀叛逆?”

身为庶长子,嫡子既死,东宫之位虽说多半落在他头上,但自古东宫凶险,他可不愿头上悬着一柄名为预言的剑太久。

吴攀咬了咬牙,“臣与父亲必定尽早促成此事。”

二皇子满意地笑了笑,好言好语将表兄送出门去。

待到马车走远,他笼手在袖,才同左近心腹道:“我这表兄与舅舅,虽一心向着我,也有几分谋略,可到底是文人,心慈手软,懦弱无为,只知劝我空待时机。非得逼上一逼,才能有所动作。”

他望了一眼府门外的夜色,目光沉沉,忽然吩咐道:“命人再去找些靠谱的道士僧人,术士也可,不可叫人知道。”

…………

百声街鼓,城门坊市尽落锁。

数骑从皇城中疾奔而出,散入宣平坊宅邸,不多时,几辆马车在金吾卫护卫下缓缓驶入北塬上的皇城内苑。

乾都各豪绅势要之家片晌便纷纷得到消息——宫中请了崔相商议今日浔水事。一时间,寂静了一整个白日的乾都西城,忽然便如同终于顶开了壶盖的热汤,骤然现出一派焦灼之态。

事涉陛下的爱女,又触及皇权,何人能言自己可置身事外?乾都虽大,却勾连深重,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事何止几桩几件?

……

“回禀陛下,年初之时,确有太白经天昼见之象,”被急召入宫的太史令跪伏在地,两股战战,余光瞟着众人的靴履,颤声道:“占经所言,确为女主昌也。”

“陛下!”太史令余光之中,一双官靴猝然向前移动,那是属于尚书右丞加同平章事,崔源崔相的:“星象预言之事,须得慎之又慎。请陛下容臣询问太史令。”

皇帝高踞在上,面色沉沉,挥手让他去问。

崔源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史令,问道:“所谓太白经天昼见,乃是夜星白日可见,你说年初便见过,那敢问此象,自我大齐开国至今有几次?”

崔源是实权宰相,乃是陛下心腹股肱,亦是守身持重的国之栋梁。向来对诸位皇子公主之间的争斗敬而远之。

但他宦海沉浮多年,清楚若此事闹大,必定是朝局动荡之肇始,因此这时亟欲将此事压下,态度难得十分坚决。

“约有四次。”太史令白日已查阅旧册备皇帝询,不假思索道:“前三次分别于开国后十年、二十七年、四十九年。”

崔源如此一问,皇帝便明了崔源之意。看了一眼崔源,随口问道:“前朝文籍并未散失,可知前朝亦有吗?”

不过一日功夫查看故册,太史令不知是力所不逮,还是成心为之,此刻一时讷讷,道:“臣尚不知。”

皇帝心中不快,挥手让他速去查阅故籍旧册,崔源却出言道:“陛下,太史令所言姑妄听之便罢。前朝或有或无,皆不应为陛下所参详。”

“为何?”

“前朝若无,则臣等不敢信公主;前朝若有,可浔水河石上文字周详,又确为国师离崖字迹,诸臣亦不敢信公主。然我等信之不信,全赖陛下一念。”

他知事关皇家,帝王多疑,因此言辞多有斟酌,只提大臣们所思所想,并不妄自揣测皇帝的态度。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道:“崔卿,此刻私下计议,朕只言不敢信这预言,却不可说全然不信。百年前,六字预言难道作假?那濮阳公主之事距今也不足二十载。若真应验,我姜齐一脉为女子承继,上天罪之,天下祸患始于我父女二人,朕怎能对得起宗庙社稷?”

“陛下……”

皇帝稍稍抬手,指了指崔源,道:“你与朕都是做父亲的人,如何不知朕心中之艰难?吾妻吾子尽弃朕而去,唯此一女伴之,安能忍心择天下臣民而弃之?可若不作处置,又如何安天下臣民之心?”

陛下终归还是不忍心。崔源心中喟叹,道:“陛下为父为君尚不忍心,臣民又如何忍心?清河殿下性情柔顺,孝亲敬长,人皆得见。此番离京的时机虽巧,可究其本心,见其损益,确为朝中平顺而放权自逐,此拳拳为君为国之心,臣等皆知,陛下亦知。”

“也只有崔相明白朕。”皇帝微微摇头,却是又叹了口气,道:“倘若我这女儿此刻就在宫中,朕自己严加看护便罢了。可她此时不在京中,行踪不明。她舅家又在西北屯兵守边,麾下直属数万人。若有人胡乱揣测,只怕全无挽回余地。如此情形,他人又如何知之、信之不疑?”

崔源心中陡然一惊。

皇帝此话,分明是早有成算,哪里有心中犹疑不定之状?

只怕皇帝不仅要处置公主,还要借此为由,处置西北军镇!

这些年国库空虚,而西北又承平日久,每年维持西北边军的军饷却分毫不减,陛下早有不满,数年前已流露出裁撤削弱之意。

若非朝野上下一直十分反对,他才得以一拖再拖。可如今离崖预言一出,谁还敢拦着?是嫌自己脑袋多了吗?

“陛下所言极是。”崔源心中微叹,边应合着边思索着应对之法,稍顿了顿,缓声道:“陛下,臣有一法,或可行之。”

皇帝心意已决,又挟皇权神器之危,裁军一事已无法阻止,他如今也只能拖上一拖。

“若要使公主平安回京,陛下可从东宫旧臣、陛下近前内监各择一得用之人,再遣金吾卫一位将军,互为牵制。即刻启程,沿途问询,追回公主便是,此为一。”

“二则,公主亲舅姬平远镇守边关,本应立即进京应对朝中弹劾,但边关之重,不宜轻动。请陛下下旨,令姬家子侄数人领两千兵马出平州,与公主汇合,既可护送公主归京,又可亲自来京自辩,轮换前几年来京卫戍的边军。”

“至于朝中,若有人鼓噪生事,危及殿下,臣自当为陛下敦之劝之,决计不使陛下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