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崖山下,众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年轻的僧人身上。
也怨不得他们好奇,殿下不过在寺内待了片刻,便决意要将此人带回乾都,其人又相貌俊秀,气质颇有些出尘脱俗。但没人敢议论,即便这位主上婚期在即,那也并非是他们所能置喙的。
“殿下,玄真师父方才写了一张药方递来。”百里芷上了马车,说道:“队中的医士看了,说是治咳疾之方,只是与寻常方子略有不同。”
“药方呢?”
“还在医士手中,医士要誊抄一份留用。”她迟疑片刻,问道:“……殿下要用这药吗?”
“为什么不用?”姜懿笑了笑,掷了笔饶有趣味地道:“阿芷,你看出什么了?”
“他长得像是殿下那副画像中人。”百里芷道:“只是画像中是位少年,玄真已是青年,并不全然相似。”
姜懿倚着凭几,问道:“你以为,京中会有多少人能认出他来?”
“殿下书房的画像虽然尽人皆知,但实际见过的人却少,驸马与画像相似,玄真师父亦与画像相似,然而这两人相貌却大相径庭。”百里芷思忖道:“只怕少有人能认出。”
“认不出是最好的。”姜懿微微摇头,转而家里提起另一件要事,道:“派去查太医署吴庸的人有消息了吗?都过了年,该有个结果了。”
“派去他乡里的人前日已遣人送信,说已有眉目,按殿下吩咐,不曾打草惊蛇,近几日便会回到乾都。”
姜懿轻叹了一声,“沈师太过了解我了,连这件事的时机都算好了。”
只是为何不给她多留些时日做准备?难道是担心给了太多时间,她就会将预言一事化解于无形吗?
可她又何必化解此事?
姜懿提笔写了张条子,交给百里芷道:“叫陈知绩快马回京,提前召集隐卫。禁军有人问起,就说他是提前准备公主婚仪诸杂务。”
“是,殿下。”百里芷低声问道:“昨日派人传信,此时两名隐卫应当已进乾都,驸马若死,殿下可要提前做些准备?”
“先回京吧。”姜懿垂眸道:“叫车队不必着急行路,等一等。”
百里芷抬头看向殿下,见她神情平淡,却带着几分倦色,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
厢门合拢,一室骤静。
姜懿虚撑着脸侧,支在案几上闭目养神。这两日种种事端,牵连着十三年前的旧事,几乎令人应接不暇。
她已经许久不再梦见锦州了。可今日从见到玄真起,稍一停下,便会想起当年的故景,开始倒是好的——有时是锦州北坊市演傩戏,满街满巷的欢声笑语;有时是裴家旧宅里,那方鱼塘里肥得游不动的鲤鱼,裴夫人喂了十几年,都认得人了,还有裴家哥哥姐姐们的脸……她眼前闪过最多的,就是人们的脸。
鲜活的、快乐的、悲苦的,数不清的情绪和神采;只是那些脸到最后,总会变作青黑的、腐烂的、苍白的、血淋淋的脸,挤挤挨挨地浸在河里。
在城里的小河,在城外的护城河,也在几十里外的大江,用青白的眼珠盯着岸上的人,直至被新的尸首压到水底,无休无止……
公主府的车队第二日晚上才将将到了乾都郊外,没赶上城门落锁前入城,就在城郊的梅山外庄留宿一晚。
梅山曾是皇家禁苑。其外庄成了清河公主私园后,便开放了大部分土地给百姓租佃,与旁家园林不同,四下都是庄户聚居的村庄,隐卫也分散其中,外人难以混入。
一到庄内,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除却侍奉的宫人卫兵外,基本都已经睡下。还亮着灯的,只剩主屋和门房两处。
门房内,公主府长史百里芷正端着一杯清茶啜饮,望着门外出神。她已经等了许久,心中有些焦躁,原定要在今日回京报信的人迟迟未至,事关紧要,殿下等这消息已等了一年,实在不能不让人忧心。
门前道路上又是一阵马蹄声,她已经不知道这是今日自傍晚到入夜,听到的第几回动静,但还是站起身来,走出门房朝道路尽头望去。
马蹄声渐近,直至门前,马上骤然翻下一人,奔至门前,拜道:“长史!卑职回来了。”
百里芷定睛看去,见正是要等的人,也顾不得什么,连忙拉起他往门内去,边低声道:“殿下特意在此地等你,还未睡下。怎么这时才到?”
来人闻言,立即道:“长史容禀,来时在杨县遇到了大雨,道路实在泥泞。并非是在吴庸那厮家乡耽误的。”
百里芷点头,两人一路穿过数扇大小门洞,直到主院门前,守着院门的禁军得了殿下吩咐,不言不语地放了人进去。
主屋烛火仍亮着,百里芷知晓屋内只殿下与那位玄真师父二人夜谈,不便为人所听,上前轻轻敲门,先禀告道:“殿下,人到了。”
门内静了片刻,道:“进来吧。”
百里芷应是,推开门扇,见玄真法师正从座上起身,抬头看见来人,便微微躬身合十,而后与她错开身,出了门去。
“殿下,康和幸不辱命。”隐卫稍看了一眼陌生的僧人,半跪下身,从衣襟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道:“是五皇子。此为其与刘氏往来书信。”
姜懿神情未动,只拨亮灯芯的手稍顿,后牙却咬紧了。
“说清楚。”
她竟没有多么意外。
“是。”康和点头道:“按照殿下的吩咐,卑职依照大理寺供状,去往吴庸家乡验证大理寺查证之事,皆无差池。卷中所记,吴庸以太医身份谋害太子殿下后半年,吴庸二子以贿补了当地吏员的缺,其妻刘氏又在乡中大肆建宅买田,都有乡人证词,还有中人出具的契书为证。——如殿下所想,一切证据几乎都摆在明面上,无论谁去查结果都一样。”
“吴庸为人怯懦,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其妻却张扬乡里。如此矛盾,”百里芷出声道:“大理寺为何不查?”
“大理寺说,是因为其妻不知详情,而吴庸又以为远离乾都,不会有人去查。”康和道,“所以之后,卑职便去打听吴家家中的情况。”康和顿了顿,道:“因左邻右舍皆知,吴家因吴庸犯案,满门抄斩,所以初时支支吾吾不敢言。还是卑职在路边食肆,听两人聊起吴家,才知原来吴庸与妻子不合,已十余年不曾回乡,买地置产的钱是托外乡人带回来的。卑职又上前打听了一番,才听得吴家二十余年前的一桩丑闻——
吴庸成亲后不久,便有一外室抱女上门,哭求正妻。吴庸与这外室深情厚谊,竟一同跪求父母妻子,以至当日双双被轰出门去。外室不久病死,吴庸带女儿回家,而后进京入了太医院,自此只父母双亲去世回过乡,之后便再未与妻子见过面。”
“他那女儿就是刘氏。卑职拿了画像与乡人看,刘氏貌美,一眼便认出来了。”
姜懿闻言冷笑一声。
“若猜得不错,刘氏在二皇子府里暴病而亡,也是老五所为。”她道:“他生怕刘氏之死不引人耳目,前脚吴庸自杀,后脚二皇子宠妾便死于非命。——也不知在姜元祁心里,他的二哥是如何愚蠢,大理寺又是如何胆大包天。”
太子逝时,乾都人人都盯着姜元泰。他再蠢,也知道这时候最好秘不发丧,硬是将尸首在家里藏了数月,而后才对外称刘氏病亡。
一个病了好几个月才死的宠妾,姜懿再如何也不会想得起查她。然而这时,却是姜元祁提醒了她。半醉半醒地在宴席上提及,说二哥的爱妾病了许久,还盼着她再出来弹琴助兴,却是死了,再听不得美人琴音了。
当夜隐卫就开了刘氏的棺,见到的却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女尸。
“他这些年藏得的确太好了,”姜懿微微闭眼,道:“我也以为他不过是个胆小的孩子。”
十八岁,未及弱冠,尚还长着一张少年的脸。
“刘氏和老五的书信是哪里得来的?”
“在吴庸那个外室的老宅里。”康和摸了摸头,道:“也是侥幸,虽说吴家宅子被人烧成白地,但外室那个宅子好好的,也不大,我摸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应当是吴庸用来挟制五皇子的。”
姜懿收起最后一封信,道:“吴庸在宫里这么多年,就算是再疼爱女儿,也不该有胆量谋害太子。除非他觉得自己能要挟到姜元祁保护好自己和女儿。”
只是,一个皇子怎么可能被几封信要挟?姜元祁又极擅书画,即使这几封信公之于众,他也大可以说是伪造的字迹。
但也足够了。
“阿和,去领赏吧,阿芷从宫里带了些好吃好玩的,你一并带回家去给女儿吧。”
“谢殿下赏。”康和笑了笑,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虽是隐卫,但良家子出身,早有家室。
他退出门外,百里芷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要等。”姜懿伸手推开窗扇,院中风止树静。
她已经等了一年,那么再等一两个月也无妨。这些信,在朝堂要不到公道。煌煌帝都,物华天宝,可唯独没有真正的公道。不过是今日风往南倒,明日又有北风板荡——要扳倒皇子,毒害太子的证据只能撬开一个口子,重要的从来不是事实,而是皇帝的心意、朝野的风向。
而她必须要造一阵风,借玄真、皇帝……许多人的手,将该下地狱的人一并带入无间。
火舌吞没了最后一丝宣白,姜懿抬起头,是一种尘埃将落的沉静。
“还有什么事?”
“乾都今夜没有传信,”百里芷道:“隐卫应当尚未对赵行动手。”
“不急,隐卫谨慎些是应当的,不过是个添头。”姜懿并不在意,她低下头拨亮烛火,“……先去休息吧,之后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
她挥了挥手。
“是,殿下。”
——
次日难得是个暖天,太阳温热地照着乾都主道上的行人,皮裘棉衣一概地脱去了,面上皆带着笑,确有了几分春日气象。
朱漆金帷的四架马车缓缓驶入宽阔的成泰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径直朝着城北的皇宫大内奔去。人尽皆知这是清河公主回京入宫。倒无人在意车队行至常乐坊时,十几名骑士离开队伍,回了公主府,自然,也不知道清河公主这样一向对佛陀们不假辞色的人,竟秘密带回了一个名叫玄真的僧人。
马车驶入宫门之时,姜懿透过窗帷,望向皇城墙上;越是这样的时候,反而越是难得地平静。
到了延羽宫,宫人早已经洒扫相候,预备妥当,姜懿数日未曾安眠,静心用了饭,稍看了会儿闲书,天色稍暗就睡下了。
皇帝遣人来问,被女官阻在门前,内官听闻殿下已睡下了,便也知趣回禀,难得一夜安寝,仿佛前日诸事,不过寻常。
——
宫内这头静极,宫外却热闹,临近春日上巳,街上人潮如织。
听闻公主上午了归京回宫,赵家宅邸内波澜微起,无人知晓府内发生了什么,只是傍晚时分,天家驸马都尉赵行气冲冲地离府,上了旁人家的马车,不少人都见到了。
更有有心之人,还认出那马车,就是皇子府的马车,一路朝着章台花柳处去了,不禁为清河公主扼腕,乾都人才不知凡几,怎么选了这般表面光的糟烂人物,还扶持其家族至今时声势。
只是,□□情饮宴,热闹至极后,这位驸马都尉一夜未归,不知何时沉入了家门口的河里,却是无人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