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地宫甬道内前行,沉默间恍惚过了百年。
光线渐渐暗了下去,玄真点了白烛照亮,光线幽暗,但足以让人看见前面的一道已经洞开的石门,挡门石四分五裂地倒在一旁。
已有人来过。
“许多年前,濮阳公主便来过此地,沈大人也是那时知道的这里。”玄真出声说道。
他先一步踏入门内,去墙侧点燃照明用的灯烛,也不知这灯烛是何时放入,火光很快便渐次亮起。
姜懿也躬身进入,火光下,不大的地宫内,以一方石台为中心,上面供奉着尊小巧的琉璃塔,周围满满当当地放置着许多铜、木箱奁;而墙壁上自墙腰往上,又设有许多方正的壁龛,供奉着不知何人的牌位,几乎算得上拥挤。
那琉璃塔看着十分眼熟——九层楼阁内,隐约可见一粒拇指大小的白珠,同她在乾都皇寺内所见的一座琉璃舍利塔一般无二。
只是那座琉璃塔,盛放的是百年前大齐开国国师离崖僧人的骨舍利。历来琉璃贵重,而此九层制式又尤为特殊,按理来说,世间绝不应有第二尊。
“如殿下所想,”玄真对着琉璃塔轻轻一礼,回应姜懿的疑虑,说:“这里供奉的确是离崖国师的舍利。——四周壁龛内,则是吕氏灵位。”
姜懿闻言看向四周,见近前一尊斑驳牌位上,隐约可见“吕氏”二字,她又走了几步,见几个牌位上一应如是。
吕氏……与北崖有关的吕氏亡裔,便只有前朝末年,因离崖僧人所出“吕氏子,得天下”六字预言,而惨遭前朝末帝屠戮的魏兴郡吕氏。
百余年前,天下乱象四起,僧人离崖出山,为那位末帝进言,说天象所明,不久后,吕氏子将代有天下。于是末帝勃然大怒,命人屠戮天下吕姓之人,而魏兴吕氏兴旺,首当其冲,满门皆丧,数千尸骨填满了魏兴的大湖,赤水为之外溢。
然而时运弄人,最终取得了天下的,却是姜氏。世人这才明了,原来此吕并非彼吕。是离崖与天下开了个玩笑,吕氏非吕姓,却是姜姓,取得乃是千年前的姓氏旧俗——所谓吕氏者姜姓。而大齐太祖陛下,又确然是千年前吕氏姜姓家族的后裔。
因离崖僧一言,吕氏横遭大祸,而其人不久后又出世,辅佐太祖陛下建立大齐。于是世人皆言离崖乃妖僧,身具鬼神之能却性情残暴;而姜齐皇室,以吕氏亲族为牺牲,任用妖僧建立新朝,亦不光彩。而天下幸存之吕氏,自此放言,决不入齐为官,决不皈依佛家,此俗逾今百年不破。
——只是任谁也想不到,百年后,姜懿身为齐姜皇室,却见到了吕氏诸族的牌位与离崖的舍利摆在一处——她一时竟想不出其中深意。
玄真伸手移开琉璃塔,石台上随即露出一个半寸余的孔洞,“殿下可带了钥匙?”
“什么钥匙?”
“濮阳公主曾给了殿下一把钥匙。”他道:“——在锦州城。”
姜懿不曾想会在玄真口中听到“锦州”二字,抬头看了一眼玄真,见他眸中寂然沉静,如深潭一般,波澜不起。
她定定对视而去,片刻才错开眼去,从腰间解下一枚公主品阶的玉纽印章,印章缀绳分两头,中间是一段玄鸟形状的长形青佩,,十分不起眼。
十三年前,濮阳公主姜抚阳困守锦州孤城,城外便是姜懿的父亲率军围困。但她并没有为难当时待在裴家的姜懿,姑侄二人最后一面,是在城墙上,濮阳公主从发间解下这枚青玉玄鸟送予姜懿。
只是她那时不知此物是何意。
姜懿扯断玉纽绳结,将玄鸟两头接续在一处,嵌入锁孔,转动后使力按下。
随即,盖板轰然作响,向两侧缓缓打开,露出其中藏物——那是一方金匣。
姜懿几乎立刻认出了那匣子。
玄真打开金匣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方通体纯透的白玉大印,五龙盘踞其上,大工若拙,古朴异常,唯独一角破碎,以金补缺。
传国玉玺。
神宣元年,濮阳公主带着这枚千年印玺出逃乾都,后至锦州。然而锦州城破后,姜懿父亲,也就是今日的佑德帝诛杀濮阳公主及朋党数千余人,遍寻不获。而后,默许外族胡兵锦州屠城,全城大索,却依旧不得其所。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人人皆知此印等同于天子权柄,两千年以来,何人得之皆可为天子,她父亲登基十余载,原本便是诛杀亲族而得大位,又失此印,即便无人敢言,也日渐成了皇帝的心病。
然而此刻,它却静静地躺在这里,就在姜懿的眼前,被拱手送到她的手中——甚至不止如此,许多年前,濮阳公主送出钥匙的那一刻起,传国玉玺就注定会送到她的手中。
几乎真像是天命。
但也只是像罢了——实际不过是一场荒唐算计。
什么人会把国之重器交给一个时时如履薄冰的公主?难道濮阳姑姑以为,她当年离大位一步之遥,今日将传国玉玺交于她,她便会生出“天命所归”的念头?
她问:“何意?”
玄真微微摇头,垂眸道:“既无人知晓,传国玉玺便只是殿下手中寻常一物,如何用,用不用,都由殿下决断。”
姜懿看他:“可你已知道了。”
“贫僧未曾求活。”玄真道。
姜懿哼笑一声,是真的觉得可笑。怒极时生出的杀意,连片刻都不能存续……他永不会死于她手,因为她分明合该给他满门偿命。
玉玺被从金匣中取出。
“锦州亡于此,你竟还愿意留着它。”她轻轻触及龙首,说:“——你要我替你们做什么?说罢,或许我真会尽力而为。”
沈师父时机选得恰当,又给了姜懿一个无法拒绝的人。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儿看似温良恭俭,骨子里却全然相反,即便是女子,可也确然流着帝室一脉的冷血。
姜懿不在乎被人利用,她既已生出了某些大逆不道的心思,是以驸马的命开局也好,其他的由头也罢,甚至是这方玉玺,都无所谓。她所求如今已无人能懂,倘若濮阳旧党能顺着她的心思,她也不介意做他们手中复仇的刀剑;但若是要妨碍她的路,便是裴寂也不行。
姜懿不会杀他,也允许他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可除此以外,再无别的什么可以屈从。她身上留着那个刻薄寡恩的父亲的血,谁也说不准以后的事。
“谁也不会左右殿下的决断,”玄真说:“无论死人还是活人。”
他放低铜灯,烛光落入石台内,照亮四壁,姜懿循光望去,这才发现,四壁上刻满了铭文。
“沈大人从前讲过,这碑文大致讲得是一桩太祖与离崖的旧事,其中提及了另外的‘预言’。”
姜懿眉心微蹙,从右往左仔细看向壁上字迹:“启元十五年正月中,国师离崖奏曰:天命所言十二,六字已应,尚有六字。
太祖问曰:何也?离崖拈花不语,后曰:陛下勿忧,乃身后事。
太祖追问,离崖再对。然太祖闻言,大怒而去,不复信矣,禁绝此言。
后六字难为世人所知,故载于此,以告后人:“甲子之年,上巳佳节,将有言曰:‘有孟姜,代而兴。’乾都生乱,不复往矣。”
地宫中一片寂静,连衣角摩擦声都不闻。
姜懿望向“孟姜”二字——按照旧时称谓,“姜”是姓氏;与伯孟叔季中“伯”字指长子不同,“孟”则是长女。合起来,便指的是姜氏长女,所谓“有孟姜,代而兴”,便是说:
姜氏的大女儿,将会取天下而代之。
怪不得濮阳公主会生出取代之心,怪不得她败亡之际,还将传国玉玺藏匿此地,与这碑文一道留给她。因为所谓姜氏长女,当然并不特指某一代长女,濮阳长公主之后,姜懿亦是“孟姜”,且姜懿不仅是长女,还是一位毫无疑议的嫡长女。
“濮阳公主当年,是见了这方碑文,才以为自己必能成事的。”
玄真望着碑文,“神宣前的那几年,濮阳公主摄政日久,手段日渐严厉,朝中反对风力渐起,先是逼迫濮阳公主的心腹宰相去职,后来又以大义迫其还政于幼帝,甚至有老臣以命相逼,叩问宫门。
世人便以为是她此时盛怒,失了神智,才生出了令禁军屠戮宫闱内外,进而登位的念头。
但殿下身处皇室,应当知晓比起当年幼子登基,先皇死前令濮阳公主辅政时朝野反对的声势,那时的情势对她而言根本构不成大威胁。”
玄真顿了顿,道:“实则真正的起因,是这碑文上的‘甲子’二字。——甲子年,或是一甲子六十年后。
“今年就是甲子之年。”姜懿说。
玄真点头,目光落在石碑上,缓声道:“对殿下而言,当是解释为天干地支的甲子年更为恰当。但当年,从太祖与离崖决裂之日起,到神宣元年之祸,恰巧,亦是一甲子六十年整。”
话音落下,姜懿指尖拂过碑面,轻声道:“但她败了。”
玄真一动未动,道:“一日未有姜氏公主登上皇位,此言便一日作不得真。……不过在赌罢了。”
姜懿笑了一声,“赌?谁在赌?又拿什么来赌?”
“上巳不过十数日后,”玄真道:“贫僧与殿下立一赌约,殿下此番回京,须得未雨绸缪,及早作好离京去往平州姬氏舅家的准备。若预言出世,殿下离京,可避杀身之祸;若上巳之后,未有风波,则殿下既无损失,贫僧亦任凭殿下处置。”
姜懿摇头,摩挲着那方四寸不到的传国玉玺,道:“玄真,有些话你没有说完。自古此般谶纬巫术,从来顺得都是人心,与天意并无半分关系。濮阳姑姑和沈师父筹谋多年,倘若预言如约出世便罢,如果未曾出世,又怎能没有后手。”
“这石台内的铭文,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让我这个应谶之人搅起乾都的祸乱罢了——你们押上赌桌的赌注,是我的性命。”
她捧起玉玺,入手冰凉刺骨,重若千钧:“不知道沈师父和你说过没有,帝室笃信佛家,自建国始,宫内无人不奉佛。唯独清河公主此人,实为另类,佛道二家,谶纬巫术,从未能入延羽宫一步。……所以我不赌天命。”
她转过身,道:“玄真,要让我为你们所用,总要捧出该有的诚意。”
她的眸子在烛光中闪烁,几乎已然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