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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北崖故人

人甫一上岸,众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把野猪也拖上岸来。

“水性不错,”姜懿从百里芷手里拿过布巾递给青年,问道:“叫什么名字?”

青年未着上衣,有些惶恐,接过布巾只象征性地擦了擦,半跪下来答道:“回殿下,卑职陆成。”

姜懿看出他的窘迫,让他先穿上同僚递来的上衣,而后才继续问道:“你水性很好,是南方人吗?”

“臣出身西北,游水是在京中练的。”

“你是轮戍乾都的边军?怎么连游水都学会了。”姜懿惊讶了一瞬,转而面露了然,问道:“三年前北虏南下,有几支边军被调回乾都后就没再回去,是你所在军中?”

“是。”青年原本半跪着,闻言忽然伏地跪拜,声音很低,“殿下还记得我们。”

姜懿立刻弯腰去托青年的手臂,把他拽起来,青年面容青涩倔强,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想来离家时,还是个少年郎。

她一时没有言语,片刻后才道:“不敢忘。”

乾都禁军日渐孱弱,征调多年征战的边军轮换卫戍帝都,是朝中一致的默契,但南方民乱不止,北方边境不宁,想要再调集一批强军来轮换卫戍,一则粮饷耗费巨大,二来,谁来乾都,谁带军去西北?

如果早几十年,这绝非问题。但眼下国库空虚,朝堂诸公又长于争斗,短于国事,于此事上,自然是十分默契,一致绝口不提此事。

不过是数万军士回不了家罢了,于大局无碍。

“原就是朝堂诸公对不住你们。”姜懿话音稍顿,道:“只要今年南方民乱稍缓,我会在父皇面前游说此事。”

青年望着姜懿有些怔住,不知何时,周围的军士也都不再动作。

他们竖耳听着这边的对话,直到听到那句允诺。即便姜懿并未保证一定能办成此事,仍然一齐跪下拜谢殿下恩情,然后欢欢喜喜地去处理那头小野猪。

姜懿耐心地等着,只是注视着军士们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了百里芷一句:

“朝堂诸公日日说大局为重,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大局’?”

百里芷默然不语,但主臣二人心中约莫都是同一个答案。

野猪一块块分了下去,日头也在这油脂香气中升到了山顶。

夜间的寒气渐散,可以上山了。

…………

沿着陈知绩所指的崎岖山路一直向上,一行数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殿下,到了。”陈知绩抬臂一指,只见山岩壁后,杂草横生的石阶后,一扇红漆山门赫然在目,只是红漆剥落,门环锈蚀,确已荒废得久了。

“臣上午来时让人绕着墙壁走了一圈,这寺前头佛殿正门损毁得严重,但后头几间房舍顶头的瓦片却干净,应当的确是住了人。”

陈知绩说完话,朝着主上一拱手,接过旁人手中的刀斧走到前头开路。这石阶两侧的树丛草木也不知长了多少年,遮天蔽日得不像人间。

姜懿微微阖眸,走了这许久路,到底带病在身,有些疲惫。眼下之事,她一时也不解,沈师会与何人有这般交谊,要选在如此隐秘之地会面,又为何要托她来替。

不多时,寺门前的石阶上勉强开出一条能行人的通道,陈知绩得了允准去叩门。

几声沉闷的叩门声后,过了好一会儿,门扉内才隐约传来脚步声,而后是门闩落地的响动。

姜懿已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立在门前,一身织锦天青短胡袍,领间袖口都镶着毛边,但走了许久,手脚俱冷。

半扇门扉哑然打开。

门内站着一位灰衣的僧人——他没有走出门,半身笼在门后的阴影里。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姜懿看不清他的脸,只好先行打破这莫名的安静,道:“吾来替师长沈清赴约。”

她也能感觉到来自对面的细致注视,只是这种注视平静和缓,倒不会使人不悦。

“是。”僧人轻轻颔首,双手合十,道:“可是清河公主殿下?”

“是我。”

“沈大人出事了吗?”他问道。

姜懿从百里芷手中接过信笺递予僧人,道:“沈师在阳州为人所害,遗信命我来此赴约。”

僧人接过信笺,目光落在过了火的灰迹上,顿了顿,轻声道:“请殿下节哀。沈大人上次来时曾叮嘱贫僧,若他没来,而是殿下来北崖寺赴约,便务必要将一物交到殿下手上。”

“是何物?”姜懿问。

“请殿下跟我来,”僧人侧过身,让开道路,道:“此物事涉密辛,只殿下独身入寺才能取得。”

他没有多说,转过身往寺内走,姜懿没有立即跟上,她凝视僧人的背影,挥手屏退侍从宫人,道:“不必跟着。……阿芷阿绩,带人守住寺内寺外,不允任何人出入。”

“是。”

姜懿远远跟在僧人身后。北崖寺是千年古刹,占地广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杂草横生的砖石庭院和几重佛殿,又穿过几件简陋整洁的静室,直在一处倒塌了大半的佛塔前方才停下。

“殿下,到了。”

塔已不知倒了多少年,其间还有些破碎的造像,姜懿望见几尊鎏金的罗汉像,深埋草中,遍身锈蚀,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霜。

僧人在佛塔的废墟中穿行,不时弯腰俯身,不知在找些什么。

姜懿立在远处,初时并未察觉到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忽然听见耳边细微的流水声,那声音从无到有,渐渐大了起来。

她循着声音望去,却见佛塔后,庭院内原有一处数丈宽的深潭,此时已陡然冒出一处湍急的涡旋,水位迅疾地下降着。

片刻后,水潭数米深的藓绿石壁上,赫然立着一道带着青铜环的石门。而石门通往的方向,正巧便在佛塔废墟之下——这里似乎是一处佛塔地宫。

姜懿站定,微微皱了皱眉。

“请殿下随我来。”僧人远远一礼,出声道。

他穿过废墟,走到更远处,沿着石阶下到潭底处,轻拉铜环,石门一声轻响,径直向右移开。

他站在门边等着。

姜懿迎着光,望不清池壁阴影下、僧人的面容,但从第一眼见到僧人身形起便涌起的熟悉感,此刻愈发明晰。

“你是谁?”她站在高处,问道。

僧人一时没有反应,片刻后,才抬起头望向岸上的人,露出全部的面容。似乎方才时时藏匿于阴影中,不过是一场巧合,“贫僧玄真,不过山寺野僧而已,不足挂齿。”

原来是位青年,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俊秀出尘。

但姜懿却忽然愣住了,脑中犹如炸起一道惊雷,直劈得她头脑骤白一片。

半晌,才渐渐从支离破碎的思绪中捡拾起一句话——早已死去的人,为什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张既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容,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几乎半只脚踩在池壁角上。

是梦吗?

十三年了,她只在无尽的梦魇中见过他的面容——满身是血的少年站在高崖上,在她绝望的呼喊中,在弓弩森然的破空声中,回头望了人间最后一眼,眼神中有万千未尽之意,却终于还是一跃而下。

年少的姜懿挣断了双手,扑倒在血泊之中,却只抓住了一缕衣片;满脸满身,都浸透了他的血。

我再也洗不清身上的罪孽。

她那时怔然跪在崖边,“我该向谁偿还这数不清的罪孽?”

故人殁去,已十三年了,然而今时今日,他却活着站在这里。

姜懿缓缓咬紧了后牙,面孔因用力而显得森然,她的视线在僧人的面目上凝滞,却愈发看不清楚。连着沈师的面容也变作了一团看不清的迷雾,从前的慈爱与正直骤然不见,而迷雾之后,亦望之可怖。

她不知何时已摸上了刀柄,无意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目光几乎胶着地一寸寸地移向故人的颈项,肃声问道:“沈清到底是什么人?”

电光火石之间,她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玄真轻轻叹气,望着她刀柄上的手,又抬起头望向她,垂首合十,躬身道:“沈大人曾是濮阳公主府的旧人。——神宣之变前几年,摄政的濮阳公主为监视各地近支宗室,陆续遣人以各种名义进入宗室府中,沈大人屡试不第,投了公主府得此差遣,便进了王府,为殿下师。”

姜懿微怔,她未曾想过对方会如此坦诚,也不曾想到,今时今事,竟牵扯到了神宣故事——那位功败垂成的摄政长公主,早已死于十三年前与她父亲的大位之争中,莫非沈清还忠于墓冢中的枯骨?可那又有什么意义?

“是要复仇吗?”

姜懿话说出口,自己又微微摇头,觉得可笑:“裴寂……沈清把你藏在这里藏了多久?这么多年,所图之大,应当不止于此。”

她缓步走下石阶,到了玄真身前,凝视着这张早已由少年稚嫩变作成熟的面庞,微微笑了笑,不知自己十多年间挥之不去的梦魇,大病一场乃至几乎死去,是否不过是一场阴谋者眼中的笑话?

“师父看错了我,他竟以为我会为了这张脸做任何事。”

她近乎轻薄地伸出手指,抚上青年的脸颊,唯独眼中冰寒彻骨,似乎已生不出半丝情意。

“若你存心生事,便对不起裴氏抚育之恩、对不起你我青梅竹马未婚之谊,我也必定杀你。”

曾经我有多么盼望你还活着,此刻却再也无法为此欢欣,建立在阴谋与背叛上的面容,唯余恐怖与可憎,竟然我此刻生不出半分爱意。

面颊上的手指冰冷异常,玄真微微退了一步,望着这位殿下,温声道:“殿下心有疑惧,待到了地宫内,一切都会明了。——殿下若要处置贫僧,亦不必心存顾忌。”

他合眸说道:“只因臣并非殿下故人,与裴氏亦无牵连,不过是容貌肖似,沈大人从乡野间寻来作饵,无足轻重之人罢了。”

十三载春秋已过,十五岁的少年已近而立,相貌早已相去甚远,何以定论?无从定论。

姜懿沉默片刻,旋即笑了笑,可眸中一片冷然,“是我的错。”

此刻的她如此狼狈不堪,然而故人浑似不识,沉静平和。何其可笑?

她似乎忽然不在意了,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道:“玄真…师父,是吾失礼了。请师父带路吧。”

今时今日,彼时彼日,故人早已殊途陌路,怎复旧时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