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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离京前夜

第二日上午,一具衣着华贵的男尸在城南下河面漂浮而起,被沿河为生的百姓打捞上岸,报了官府。

这本是一桩寻常事。

然而正碰着赵家的人来寻赵行,两厢碰上,认了尸首,这才知道竟是皇帝钦定的清河公主驸马,消息立即漫天铺开了去。

赵家人哭哭啼啼地报到主家,立即又遣人往皇宫报信,却又碰到公主休憩不能打扰,等得躁极,到了临近午时才递进了消息。

百里芷第一时间敲开了寝殿的门,见殿下只着寝衣,满头青丝散落,正握着一卷书在看,便反手合拢了殿门。

“殿下,赵行昨夜酒后失足落水,殁了。”她低声道。

“嗯,”姜懿头也未抬,问道:“隐卫出城了吗?”

“还未,”百里芷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道:“肖虞说太久没见到殿下,进乾都的机会难得,他要亲自上阵,还要找殿下述职。”

姜懿哼笑了一声,从几卷地理志里抬起头,“是他的作风。……既然没走,就去府中待一阵吧,也见一见玄真。”

“是。”

“昨夜赵行是和谁一起宴饮?”

“听赵府的人说,是五皇子相邀,去了平康坊。”

“怪不得肖虞要等昨天再动手,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场好宴了。”姜懿了然,掷下书卷道:“大理寺现在的少卿不过是个草包,刑部也绝不敢碰这案子,看来老五这几日不会好过了。”

她面上露出点笑意,她向来是乐意见到姜元祁倒霉的。

“殿下接下来作何打算?可要作些准备?”

“你先出宫去吧。有些信需要你亲自送到兴楼,不要让人发觉。”她抬眼望向殿外,“待我出京,几位大人若去兴楼,就给信;若不去,就不必再送了。”

乾都兴楼是清河公主的产业,这是上层权贵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去或不去,都是一种表态,姜懿无意为难转投他方的旧臣,但仍需有所甄别。

宫人捧起一匣信件递给百里芷。

姜懿站起身,宫人们欲上前服侍更衣梳妆,她摆了摆手,只换了身素白宫装,不着簪饰。

延羽宫门打开,冷意迎面而来,姜懿脚步微顿,抬眼望向望仙台的檐角上,那里是内宫、也是乾都的最高处,总是停着几只飞鸟——乾都的礼法管不住它们。

她向来畏寒,只慢慢地呼吸着冷气,胸中的闷意渐去。

东宫离延羽宫很近,步行也不要太久。

东宫内苑的回廊有一处低洼地,驻足而立时,可以从花丛次第看到各式花草,映着高台上的宫殿——这是姜懿哥哥原来惯常站的位置。

许多个春日,太子抱着还未病愈的她在园中散步,带着胞妹一处处地认着那些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奇花异木。姜懿其实不那么喜爱花,可每当着园囿中开了漂亮的花,兄长就要叫她来看,仿佛一朵花开,在这皇宫内都可算做一个小小的奇迹。即便他自己没有空闲,还要找人陪她,总归得来瞧一眼。

于是她渐渐地便也喜欢上了看花。

只是今年春日已至,不见故人,不见花木,唯余满园枯败。

也并非是宫人不曾精心照料,兄长也曾说起过,花草似乎也有认主之说,若主人不在旁照看,便是不缺水肥,也很容易死去。兄长身故后,它们便一日日地衰败下去,直至零落成泥,再也不见形状。

没什么道理,但姜懿愿意信。

姜懿从侍女手中拿了一个绣囊,走入园中小径,蹲下身,拈了一撮泥土,土色近黑,或许是太多的草木枯萎无人清理,肥了土地。

绣囊打开,里面装着几十粒种子,姜懿将种子洒入土中。

这是兄长多年前送给她的,不曾告知她是什么花,非要她在延羽宫内种上,说是落地就活。她那时犯了懒,一直也没有下决心种。

竟拖到了这时候。

身旁的侍女问,“殿下,可要浇水?”

姜懿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也许很快就会下雨了。”

侍女瞧着万里无云的天气,有些不解。

廊墙外,枕明殿的内侍脚步匆匆地踏入内苑,朝着将将起身的姜懿躬身行礼,道:“殿下,陛下在枕明殿召见。”

姜懿没有回头,将手中花锄递给宫女,最后看了一眼满园枯败,转身往皇帝寝殿走去。

…………

枕明殿中,佑德帝正在宫人服侍下倚在软榻上小憩,他已年过五十,两鬓见白,只是权势养人,不见分毫老态,还颇见年轻时的俊朗。听得殿门打开的声音,缓了缓神,片刻后睁开眼看向来人,“懿儿来了。”

姜懿踏进殿内,随即跪下,双手交叠叩拜行礼,只是许久,也未曾直起身。

佑德帝已坐直了身体,他向来知道这个女儿有些执拗,见她伏在地上,不禁有些为难,安抚道:“驸马昨夜没了的事朕已知道,你莫要过分心伤,索性还未曾嫁过去,权当没有这回事,不过见过几面,朕过几日与你寻个比他更好的儿郎便是。”

姜懿仍旧不动,只是肩膀有些微微的颤动。

“至于沈知州,唉……”佑德帝叹了口气,继续道:“明日他的棺椁便会回京,你且去便是,替朕与沈家些恩典安抚。懿儿,你心中确是悲苦难熬,朕难道便不觉得?沈清是王府旧人,你兄长也是去岁这时没的……你方才去了东宫,朕却不敢去。”

他叹了几次,又说了好些话,却见女儿仍是没什么反应,面色又渐渐沉下去,问道:“你若有所求,说出来便是。沈清的事已有定论,不要想着再查了。”

言下之意,他也未未尝不知沈清之死事有蹊跷,却绝不愿意去查,不知身为天下之主,在怕些什么……也或许只是被朝中争斗弄得烦极。

殿中俯首的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恍若不闻,肩膀微动,隐隐有啜泣之声传出,旋即又被压了下去。而后才缓缓直起身,泪痕仍在,眼眶微红,道:“女儿求出乾都。”

姜懿容貌肖母,只是性格不同,平素看不出,如今泪痕俨然,却让佑德帝忽然想起了发妻,那位陪着他一路从宗室子弟到即皇帝位的先惠章皇后。

皇帝有些惊诧地抬眼,“怎么忽然说要离京?”

“累了,也怕了。”姜懿道:“儿不想再闻报死之声。”

她只是说着早已预设的词句,此刻却也忽然真的倦怠极了——十三年来,她似乎总是在忍受这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永无休止。

皇帝一时愣住,下意识地背起手,在殿前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望向姜懿沉声问道:“想去哪里?”

“皇陵,女儿愿往先皇祖父陵前,为陛下、大齐宗室祈福。”姜懿答得轻快,似乎已下了决心。

“皇陵清苦,怎么是你一个女儿家待得住的?”皇帝仰首思量,走得近了些,叹了口气:“你心中委屈,可却不该用此法来要挟朕。”

“女儿惶恐。”姜懿立即叩伏下身,道:“只是女儿插手政事,原本便不合制,沈师去了,新政已止,理应奉还朝中诸公。”

她没有辩驳自己并非要挟,而是直接了当地摆出了她退出乾都的第二条因由。皇帝目光有些复杂,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身侧不言不语的大监。

大监面上,似乎也有一丝意外之色。

“起来吧。”皇帝俯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姜懿,问道:“你哥哥的臣属也不管了吗?”

姜懿站起身,她跪了许久,甫一起身还有些摇晃,她答道:“女儿不能不顾兄长臣僚,但他们原非公主府之臣,也非东宫之臣。”她抬起头:“他们是大齐的臣子。”

或许是这话太冠冕堂皇,皇帝微微摇头,背转过身朝上走。

“女儿对父皇有所求。”

皇帝侧头:“你要替他们求情?”

姜懿未答,却道:“是,也不是。请父皇容女儿从东宫嘉德殿取一物。”

“什么东西?”

“父皇忧心与东宫臣僚离心,有它或许可以解忧。”

……

枕明宫的内侍很快送来了姜懿所说之物,是一本薄薄的簿册。皇帝略翻了翻,神情略带惊诧:“你不替他们求情,却给朕送了他们的罪证?”

“父皇明鉴,”姜懿道:“这是东宫秘册。去岁兄长病床前,忧心东宫人心离散,也忧心新政难行,只是路途遥远,女儿便秘遣东宫卫中精干之人数十人去往各地,查探新政施行是否妥当,因此法便捷,父亲又允我动用部分东宫卫率行事,而后便惯例行之。”

她再次跪下,鬓发上步摇颤动,拜道:“女儿也知此事绝不妥当,请父皇降罪。”

皇帝面色不愉,一个公主,私下密探朝臣,属实大逆不道,却到底引而不发,只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说。

“东宫卫哨探精干,精中选优,亦有名册献与父皇。”她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大监,道:“父皇以此名册与哨探,耳目皆明,赏罚自专,东宫旧臣自当为王驱策,而朝中诸臣亦然,自此无朋党之别。”

“女儿所请,请父皇看在东宫诸臣虽莽撞些,亦错漏多出,实非完人,可为了施行新政,不仅仕途受阻,亲朋亦深恶之,到底是一片公心为国。女儿求父亲,也替兄长求父亲,请陛下在我离京后庇佑诸臣,不至使朝野哀声。”

“若真有难赦之罪,陛下赏罚分明,自不必顾念旧人。”

她三叩而下,平静道:“女儿私查朝臣功过,侵前朝之权责,请陛下惩之。”

“你当朕真不会罚你吗?”皇帝面上似带薄怒,“竟如此坦然以对!”

“我对父亲说了实话,当下只剩心安。”姜懿面上丝毫不见惧色。

皇帝沉默良久,又反复翻着这本所谓的东宫秘册,许久后摆了摆手道:“罢了。朕无论如何还真能罚你吗?……你那几个兄弟,我如何罚也不心疼,可唯独你,当年闯了那么一桩滔天大祸,朕也没罚你。如今你大了,可犯了再大的错,捅破了天,朕也还得替你担着。……过来坐吧。”

“是女儿任性妄为。”姜懿低声应了,站起来走到案几旁侍坐。

“此番出京如此坚决,”皇帝斥道:“可还打算回来?”

“女儿会回来的,等到想通的时候……”姜懿顿了顿,道:“会回来的。”

“你也知是自己没想通。”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殷儿的东宫空了,你也要走,延羽宫也冷清了去。便非得要走?”

他没有说完,只是话中未尽之意,父女二人各自明了。原本枕明殿后,便是东宫和延羽宫,皇帝发妻所出二子,太子在东宫,姜懿在延羽宫,这双亲手养大的儿女,皇帝能时时见到。但太子骤然薨逝,东宫冷清,姜懿如今也不愿再居延羽宫中,忽然就冷清得不像话了。

皇帝意兴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