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沈昭和徐晏便用过早饭,准备去给徐晏的二位母亲请安见礼。
徐晏:“我们不是应该先进宫吗?嬷嬷说,今天早上要去给太后和皇后行礼,然后才能回我家。”
沈昭:“无妨。宫门下钥之前,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徐晏闻言,未再有任何犹疑。
若论这些流程该怎么走,没人比沈昭更清楚,除了那位七十多岁的礼部尚书。
业界权威,不容置疑。
徐晏家一共五口人。
两位母亲,一位姓徐,是六州的知州,另一位姓秦,曾经做过山大王。
两个姐姐,全都在京城附近的书院读书,准备明年的科考。
准备茶水时,两位姐姐将这些年来攒下来的钱,全都包进了红包,塞给了徐晏。
徐晏一辞再辞,大姐二话不说,直接把钱塞进了徐晏怀里,“给你你就拿着,都是一家人,瞎客气个什么劲?”
二姐附和道:“你要实在难为情,就替我们吹吹枕边风,让咱也借着七皇子名头,混个官当当。不用太大,三品就行。”
大姐敲了下二妹的脑壳,“就算给你小子个三品官,你当得明白吗?”
徐晏笑道:“同在京城,二位姐姐日后多来走动就是,沈昭也没大家说的那么难相处。”
二姐酸溜溜地说:“诶呦喂,真是女大不中留,这么快就直呼其名了,说得像你和她多熟似的。
“不过就是刚认识一天而已,你就知道她好相处了?当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大姐:“晏晏跟七殿下还真挺熟,她们打小就认识,殿下还送过书给晏晏,可见交情颇深。”
二姐目瞪口呆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大姐又敲了下二妹的脑壳,“你小子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你能知道点什么?”
二姐揉了揉头,“姐,我也二十五岁了,老大不小的人了,你就别天天敲我脑壳了,怪丢人的。”
大姐:“大一天也是大,有本事你比我早出生。”
二姐嘟囔道:“早出生有什么用?
“你倒是出生早,还比晏晏多读了八年的书,可人家去年就中举了,那可是全六州最年轻的举人,你几时能中?
“要不是赐婚,搞不好明年人家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时,你还在那吭哧瘪肚考举人呢。”
大姐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警告二姐说话小心点,隔墙有耳。
话音方落,就听秦母说:“你妈说得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应该互相扶持,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
“一个人拿定的主意,那便是全家人拿定的主意,便是刀山火海,咱们一道闯一闯又何妨?
“人头落地碗大个疤,十八年以后咱还是条好汉。
“你抢皇位,我们能帮上啥忙,你尽管开口就是,不必客气。”
大姐听得两眼一黑,秦母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娘...”
秦母瞪了大姐一眼,“谁家抢皇位不是全家一起上,你难道要当逃兵?真是谁生的像谁,你和你妈一样完蛋。”
大姐是徐母生的,与徐母一般,为人低调谨慎。
秦母总嫌弃大姐迂腐,做事磨磨唧唧,看着就让人着急。不似她生的二姐和徐晏,性子都洒脱,做起事来也干净利落。
大姐:“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母:“那你是啥意思?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做了皇子的姐姐,你就怎么地了,我还是皇子她妈呢。”
二姐看热闹不嫌事大,煽风点火道:“就是就是,那个位置就该是咱妹的,谁敢坐,咱就抄家伙给她赶下来。”
徐母轻咳了一声,“慎言。少说两句吧你们都。”
沈昭端起茶杯,以袖掩面,喝了几口茶,面色平静,心中却五味杂陈。
她以为,徐晏一家人,会问问皇子府有多少钱、多少地,哪些产业是她的,收入多少,开支多少,结余多少。
最不济,也该提提给徐晏的两个姐姐,走走后门,安排些什么职务之类的。
可徐家人只是在说“咱们是一家人”。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感谢徐家人无条件的信任,还是该替徐家的未来感到担忧。
前路飘摇,她连自己的未来都拿捏不住,上一世死无葬身之地,这一世也未见得就能扭转局面。
与她同行,一着不慎,就会落得个并肩走黄泉的下场。
她是局中人,无论如何都摘不开,可徐家现在还有脱身的机会。
没必要吊死在她这一棵树上。
好人合该长命百岁。
沈昭放下茶杯,千谢万谢,而后话题一转,道:“但我真的只想做事,不想坐那把椅子。
“大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便好,不用特意为我打算,远离党争,我自会保大家平安。”
那把椅子,指的是龙椅。
沈昭不想做皇帝这件事,朝中早有传闻,大家都不陌生。
但听传闻是一码事,亲耳听沈昭说又是一码事。
徐晏一家人各个面色古怪,互相挤眉弄眼,用肢体语言无声交流着。
沈昭的贴身侍卫青崖,颇有眼力见地说有急事要向沈昭回报,将沈昭从屋内请了出去。
徐晏一家人压低了声音,在屋里叽叽咕咕研究着什么。
沈昭蹲在一棵树下,用小木棍逗猫玩。
风一吹过,树上的花飘落下来,落在她和咪咪的身上。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
回到了,老师还没死、青崖还活着的时候。
趁沈昭发愣的功夫,猫用力咬住小木棍,将其从沈昭手中抢走,而后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沈昭望着空空的手,就好像大梦一场,又回到了为保护她而死后,她被送去北魏做质子的那些年。
徐母作为六州知州,并不能长期在外,用过午饭,便与秦母匆匆忙忙上了路。
大家送过了一个长亭,又送过了一个长亭,徐母便叫大家莫要再送了。
秦母塞了几张银票给徐晏,叫她拿去傍身,想买什么便买,莫要亏待了自己。
秦母又转身威胁沈昭道:“皇上赐婚纵然我们再不情愿,也不可能真的打进宫里造反。
“但你若是待晏晏不好,我们便是打进你的七皇子府,也要把晏晏接回家。
“你待晏晏好,我们便是一家人。
“你待晏晏不好,咱们就是仇人。以后走道上你还是当心些得好,老天有眼,但刀剑无眼呐。”
而后也不给沈昭说话的机会,搬鞍上马,打马而去,不再耽搁。
沈昭望着二老离去的背影,心中没由来的有一丝...羡慕吗?又或是别的什么感情,她分辨不清。
真情与假意泾渭分明,被威胁的感觉还挺好。
生在皇家,有几人能拥有真正的亲情呢?
也许小时候有,可一旦入了朝堂,在权钱面前,亲情往往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
就像她与二皇子,最开始也并非仇敌。
二皇子还教过她射箭,给她捉过兔子。
自从二皇子放出的箭,射穿她的腕骨后,一切都变了。
皇位之争,终归压垮了最后的姐妹情。
徐晏伸手在沈昭面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沈昭:“没什么,走吧。”
宫门下钥前,沈昭和徐晏匆匆忙忙进了宫,在各处行过礼后,沈昭便被陛下叫走了。
徐晏不方便跟着,只能在沈昭曾经住过的屋里等。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两个柜子,几个书架,十几个大箱子,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
看着不像是被搬空的,而是原本就这样。
青崖说,那些书,都是沈昭小时候,皇帝罚她抄的。
徐晏问:“别的皇子也这样吗?”
青崖:“不是,只对咱们殿下这样。
“陛下每五日,便查一次皇子们的功课,别的皇子若是功课不好,顶多是训斥,特别不好的时候才会罚抄写。
“但对咱们殿下就严厉多了。
“每次都是先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罚跪在墙角抄书。
“基本每次都要抄到二更天,才被允许起身,之后的四天,也几乎都要抄到深夜。”
徐晏小时候读的第一个书院,每天都会留特别多的功课,多到她连玩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她每次见到沈昭时,都会苦苦哀求沈昭帮自己抄书,帮自己减轻一点负担,好让自己有些时间出去玩。
但她也并非一点努力都没付出,她怕露馅,就摹仿沈昭的笔迹。
时间一久,哪个是沈昭的字,哪个是她的字,她自己都分辨不清了。
她无数次夸奖沈昭为人仗义,却没想过,帮自己抄书,她要花多少时间。
明明她小时候,就听说过御史中丞待沈昭有多严格,可她却一直在忽视这件事。
徐晏:“可是为点什么啊,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如此刻薄吧?”
她先前就听说,皇上和太后不喜欢沈昭,总是苛待她,但她完全低估了这俩人的恶毒。
让一个小孩天天跪在墙角抄书,一抄就是一晚上,简直就是毫无人性,监狱犯人的日子过得怕是都比这好。
徐晏翻过那些书,既愧疚,又有些心疼沈昭。
早知道,她就帮沈昭抄点书了,反正她的字和沈昭的字有九成像,浑水摸鱼别人也看不出来。
青崖:“还真是无缘无故的,说起这件事就让人生气。
“咱们殿下各方面做得都很好,就连中丞大人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但陛下总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没有骨头,造个骨头出来也要挑。”
徐晏为沈昭打抱不平道:“虐待儿童,还家暴,真不是好东西。”省略的主语是太后和陛下。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徐晏便让青崖讲了好些沈昭小时候的事。
她们现在是一家人了,自该多多了解。
讲到快二更天时,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可沈昭还是没回来。
徐晏放心不下,便让青崖带自己去找沈昭。
青崖七拐八拐,把徐晏带到了一个四周黑漆漆的,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的地方。
青崖指着一个没有光亮的屋子,说:“后面我不方便跟着,您进门后能看到一个屋子,殿下可能在屋里,也可能在屋外。”
徐晏左手撑着伞,右手提着灯,一个人在黑暗中心惊胆战地走着。
刚走到一半,徐晏忽然看见两个会发光的煎鹌鹑蛋,吓得她以为进了鬼门关,差点嗷一嗓子喊出来。
她哼起军歌给自己壮胆,又哆哆嗦嗦地,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近处,徐晏才看清,那俩煎蛋是猫的眼睛。
她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刮过一阵风,身后树叶沙沙作响,面前又窜出一道黑影。
亲娘嘞,这封建社会的小祠堂,怎么比恐怖片还恐怖?
怕鬼的徐晏被吓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顺嘴说了句:“富强民主文明和谐[1],恶魔恶灵速速退散。”
【1】引用自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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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