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接过灯笼和伞,将人接到屋中,随口问:“除了刚才那首歌,你还会唱什么?”
她曾怀疑过,徐家是不是别国安插的细作。
可她查了许久,也未查出任何异常。
徐晏看着面前的大雨,落寞地唱了句:“清泠泠的江水滔滔流了多久,像那游子一去不回头[1]。”
如果游子能回头,她是不是也能回家?
在这个世界生活二十年了,母亲很好,姐姐很好,朋友和老师也很好,可她还是想回现代的家。
她在这,怎么都找不到归属感。
沈昭:“既然回不了头,那就往前走。”
徐晏长叹一口气,“是啊,也只能往前走了。”
沈昭一一点着蜡烛,“你很想回去吗?”
徐晏从小就怕黑怕鬼,屋里亮堂些,她应该会觉得好些。
徐晏:“想,但回不去,准确说,不知道怎么能回去。”
沈昭:“那个地方,有什么值得你眷恋的吗?”
“什么都值得。”徐晏将手伸出房檐,不大一会儿就被雨水打湿了,“现在落在我手上的雨,也许也曾落在我身上过。不管我在哪,它们都没变。真好。”
沈昭点好最后一根蜡烛,一撩袍子,跪倒在蒲团上,“你先在那坐会吧,等雨小些再回去。”
被罚跪小祠堂其实挺好的,门一关,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不是七皇子,不是沈昭,只是一个被罚跪的人,仅此而已。
可一旦走出这道门,她就只能是七皇子沈昭了。
她很享受这段难得的独处时光,也不想被任何人破坏。
徐晏没听懂沈昭这变相的逐客令,她不仅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说:“你一个人在这待着多瘆得慌,我陪你一起。
“对了,你应该在这跪很久了吧?渴不渴,我给你弄点水喝?”
沈昭:“这里没水。”
“怎么没水?雨水不是水吗,井水不是水吗?”
“......”
“不说话就是渴了,我这就去给你弄。”
徐晏一会喂水,一会陪聊,愣是把罚跪变成了茶话会。
若不是树上没果子,只怕徐晏还能去摘点好果子吃。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徐晏也絮絮叨叨说了一夜的话,仿佛不知道累一般。
大多时候,沈昭只是听着,并不回应,就像以前那样。
徐晏抱怨皇帝道:“久跪伤膝盖,尤其是下雨天,地面湿气重、寒气也重,很容易得风湿,太糟蹋人了,真是没人性。”
沈昭嘴上说着“我有内力护体,不要紧”,腿却还是有些发麻不听使唤。一个踉跄下,差点撞翻香案。
徐晏紧忙从后面捞了一把,“跪那么长时间,天仙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你一个**凡胎。”
“抱歉。”沈昭不太习惯肢体接触,被人环腰抱着,实在有些别扭,“你可以放开我了。”
出于安全考虑,徐晏并没有放开,蹲时间长了腿麻,怎么也得三五分钟才能缓解。
更何况是跪了整整一夜,没有个五七八分钟,她都不信沈昭能自己站在那。
徐晏:“我没练过武,不知道有内力和没内力,有什么区别。我只知道,内力再深厚的人也是人。
“沈昭,要强是好事,逞强不是;不给别人添麻烦是好事,拒绝别人必要的、友善的帮助不是。”
沈昭感觉有些不太妙,略带颤音地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来,”徐晏将沈昭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又将她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身上,“你靠在我身上,自己感受一下。”
沈昭如蜻蜓点水般靠在徐晏身上,不愿在徐晏身上施加哪怕一定点的压力,以免给人添麻烦。
徐晏:“你放松些,不要这么僵硬,怎么舒服怎么靠,我不会倒,也不会跑,你放心大胆靠,把我当柱子就好...”
说着说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总感觉沈昭身上有些发抖,呼吸也有异常,好似一口气只喘了半口似的,又急又浅。
而后沈昭更是“噗通”一声,直挺挺摔在了地上。
徐晏拔腿就要往外走,“我这就让青崖去请大夫去,你等等。”
“别...”沈昭环住徐晏的腿,嗓音沙哑地说:“别去。”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徐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能请医仙附体,好好看看沈昭是什么病。
沈昭左手死死掐住右手手腕,指甲刺破皮肤,渗出丝丝血迹,却丝毫压不住那种让人发疯的疼痛。
“右手腕疼?你若说不出话,就点头或摇头?或者‘嗯’一声?”
因为实在太痛,沈昭连嗯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呃”了一声,算是回应。
徐晏抱起沈昭,将两个蒲团垫在她身下,隔绝地面的凉气。
“谢...”
“不用谢。”徐晏脱下外袍,披在沈昭身上,又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还冷吗?”
“不...”
徐晏像撸猫一样,一下下抚摸着沈昭的背,试图起到一些安抚的作用。
“衣服...上一点...谢...”
“不用谢。”徐晏将那件袍子往上扯了扯,“可以吗?”
“再...”
“再?再上面一点吗?”
“呃...嗯...”
徐晏觉得,沈昭可能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失态的样子,便直接将袍子扯过头顶,将她整个人都盖在衣服里面。
她特意留了条小缝,用于透气,免得沈昭闷得慌,还讲了许多好玩的事,持续分散着沈昭的注意力。
“你离开六州回京的第三天,城东新开了家烧饼店。
“一整天过去,烧饼只卖了一炉,猫倒是接生了六只,都是橘白,特别可爱。
“老板想了三天,最终决定给那些猫妈和小猫,都取名叫咪咪。
“......”
待熬过最难受的一阵后,沈昭断断续续地说:“小药丸...香囊里...帮我...谢谢...”
徐晏没有将袍子从沈昭身上掀开,而是将手探了进去,摸索着,从腰间解了下来。
她在一堆香料里翻找了好久,才找到个只有一个指节大小的小瓷瓶。
“一次几粒?”
“三...”
“口服?”
“嗯...谢谢...”
徐晏喂药给沈昭吃,“都说了,我们一家人,不用谢。”
药放在香囊里她还能理解,放一板针是什么意思?
做暗器?
谁家暗器放在香囊里,这玩意用着也不方便啊。
若是用来缝衣服的...
那也没看到线啊。
总不至于是用来扎小人的吧?
徐晏:“好些了吗?”
“嗯。”
“你这个药丸见效还真挺快,堪比速效救心丸。”
“嗯。”
“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嗯。”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可以吗?不想说的话,你可以不回答。”
“嗯。”
徐晏把香囊重新系了回去,“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徐晏:“你懂医术?”
“略知一二。”
徐晏又问:“你是战场上受了重伤,没养好,还是有什么旧伤?”提前备着药的话,应该不会是突发的疾病。
“都有。”
徐晏滑落的袍子,重新往上扯了扯,“那你是手或者手腕受伤了吗?我觉得你的手凉得有些不正常。”
“嗯。”
徐晏:“等回家之后,能让我看看吗?”
沈昭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反问道:“你懂医术?”
“不懂...”
沈昭又问:“你认识比言福大人还厉害的神医?”
“不认识...”
沈昭缓缓坐起身,将袍子拢了拢,将自己罩住,“那你看与不看,有什么分别呢?”
徐晏一时语塞,“这个...”她轻轻抠着自己的指甲,“虽然我治不了病,也不认识比言福神医还厉害的神医了,但是...
“咱俩都是睡过觉的关系了,给我看看也没关系吧?
“再说了,咱俩都这关系了,你有什么病我都不知道,万一哪天你嘎巴一下死了,我又说不明白你怎么死的...”
沈昭打断徐晏的污言秽语,道:“仵作们的手艺很好,不用你说明白,她们看得明白。”
“哦...”徐晏假装无所谓地说:“那你要不想给我看,我就不看了,有什么的?大不了,以后我的秘密也不告诉你了就是。”
“好。”
沈昭的回答十分干脆利落,徐晏实在没办法再没话找话了。
总不能,上一秒才说出口的话,下一秒就吞回去,那她也太没面子了。
回家的路上,徐晏时不时就瞟两眼沈昭的手。
一会儿猜测着沈昭可能有什么病。
一会儿又开始胡思乱想,等将来她们洞房花烛的时候,沈昭的手就会...
沈昭:“有话说?”
“没...”徐晏忽然有一种做坏事的时候,正好被抓包的感觉,“没什么...”
她慌慌张张低下头,“我只是在想...我想...”
徐晏在疯狂开动脑筋后,终于编出了个瞎话,道:想和你手牵手走路。”
沈昭大大方方牵起徐晏的手,“这种事,你下次直接和我说就好。”
徐晏犹犹豫豫地说:“这样好吗?”
梁国其实已经算比较开放的了,但照比现代社会来说,依旧非常保守。
两人大庭广众之下,明晃晃的牵手,已经算是有违风化的举动了。
沈昭:“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又不是偷人,用不着避人耳目。”
徐晏被沈昭的坦荡呛得直咳嗽,沈昭遣词造句还挺大胆,“这样不合礼法吧?多少有些不得体,我听她们说...”
沈昭:“礼法在心,不在于形式,要不是咱们那位讨厌礼法,我才懒得守,用你的话说,那些都是...什么来着?”
沈昭细细回想了一下,“哦,对,未开化的封建余孽,和她们用来压迫别人的糟粕。”
“!”
真不知沈昭天天都是怎么装的,能让最恪守礼制的礼部尚书都夸她知礼数。
礼部尚书要是听到这句话,估计半夜睡觉都能被气醒,不大骂一万句“沈昭真比广口背篓还能装”,她都出不了这口气。
徐晏喃喃自语道:“我本来以为自己演技够好了,没想到和你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简直就是见了祖师奶。”
沈昭:“不是你说的吗,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徐晏:“不过,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昭:“咱们那位最讨厌守礼法的人,我越守礼法,她就越讨厌我,越不会和我多说话。
“还有,大家都知道我恪守礼法,所以哪天做出点悖逆之事,她们也不会信,这不是很好吗?”
那位,值得是皇帝。
徐晏眼珠一转,“你一般都做什么悖逆的事?我也经常做,在这方面还有些经验,说不定能给你出谋划策。”
沈昭:“那明晚我带你干一票,干完咱们就回六州。”
徐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