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时,大家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可越到后面,越在体现什么叫:礼仪之邦,邦邦邦。
文臣站在椅子上,武将站在桌子上,这个喊得脸红脖子粗,那个抄起东西就要扔。
徐晏看着这比菜场还热闹的场面,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也没人和她说过,大臣们都是这么议事的啊...
许是见怪不怪,许是在等徐晏发话,沈昭坐在后边闭目养神,三皇子在旁边喝茶,谁都没发话。
当众人快要掀翻房顶时,徐晏终于忍无可忍,抄起手边的茶碗,用力砸向一边。
徐晏冷着脸:“能好好说话的坐下,不吵不拍桌子不会说话的,全都给我滚回家去写辞官表。”
“你,”她随手指了个侍从,“搬个桌子给沈昭和九皇子,旁边那个,笔墨伺候。”
被指到的两人,冷不丁听到沈昭的名,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徐晏在说谁。
毕竟在这个地界,大家要么叫七皇子要么叫靖安王,没人会直呼“沈昭”二字,就连御史中丞都不会。
“沈昭,你把她们的话都记下来,不许错漏。”徐晏又看向九皇子,“你也是。”
见徐晏对皇子也没好脸,在场的大臣都老实了起来,像鹌鹑似的低下头,气也不敢喘,动也不敢动,好似坐在钉板上一样难受。
“李副将,你先说。”徐晏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也别闲着,好好想要怎么应答,答得不好就给我滚蛋。”
“目前安怀府那边...”李副将在这边说,沈昭和九皇子在那边记,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记满好几页纸。
李副将说完后,徐晏又陆陆续续点了几个人的名字。
每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哆哆嗦嗦得,不知道的还以为集体犯了帕金森。
当一个人因为说话磕磕巴巴,而被徐晏骂了个狗血淋头时,三皇子妃端着茶具和点心进来。
她一一向众人行礼,熟练地将茶和点心放到众人手边,言谈举止比徐晏端庄优雅不止一倍。
众人有心向三皇子妃道谢,但一想到徐晏在看着,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只能用眼神贼眉鼠眼地投来感谢的目光。
三皇子妃见大家被徐晏治得服服帖帖,心中不由得觉得好笑。
可当她看到沈昭严肃的面容时,心中又划过一抹苦涩与悲凉。
同样是皇子妃,人家七皇子妃就能坐在主位上,她这个三皇子妃却只能在这端茶送水。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那官员如释重负,腿一软,直接摔坐在椅子上,趁着大家不注意时,偷偷用袖子抹着额头的冷汗。
她端起茶杯时压惊,发现旁边的人也在偷偷抹汗,几人互相苦笑一下,又紧忙低下了头,生怕又被徐晏点名。
三皇子妃走到沈昭身旁时,柔声细语道:“蒙顶甘露和桂花糖可以吗?”
沈昭:“可以,多谢。”
徐晏以袖掩面,喝了口茶。
三嫂对沈昭似乎格外关注,她给大家的都是普通桂花茶和桂花糕,给沈昭的却不同,明显是特意准备的。
三皇子眸间似有怒气,沈昭平平淡淡的。
这三个人关系似乎有些复杂。
三皇子妃往外走时,小十三也跟着出去了,徐晏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觉得十三大概是嫌屋里闷,找个机会出去玩了。
三皇子打了个哈欠,用小木棍在地图上比划着,“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现在都是畅通无阻的。
“你们想要什么东西,我也都能弄来,最大的问题是,转运是需要钱的,钱打哪里来?国库现在没钱。”
沈昭撂下笔,夹起一小块桂花糖,大概是考虑到她不喜欢手上黏黏腻腻的感觉,所以三皇子妃特意给她配了筷子。
用筷子吃桂花糖,这种感觉有点怪。
这家桂花糖的味道,和太皇太后做的有九成像,只是稍微有点清淡。
不过,京城里做桂花糖的,没有一万家,怕是也得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家,也真是难为三皇子妃在大海里捞针了。
那个徐晏叫不上名的人还在不停地说话,沈昭却迟迟没有拿起笔,徐晏不由得压低声,道:“好好记,认真点,别开小差。”
为了能赶过来,沈昭再次铤而走险使用了秘术,眼下虽看起来坐得四平八稳,但内力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内力四处冲撞筋脉,连带着那被箭贯穿的旧伤,也跟着疼了起来。
手使不上丝毫力气,笔却仿若有千斤重。
理论上,在这种情况下,人是没办法好好写字的,但沈昭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好。”她的回答干净清脆,未见半分异常。
前世在北魏为质时,她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今天这种情况,所以她早就习惯了,甚至有些渴望这种时刻。
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可以停止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为了她没保护好大家,反而害得大家一个个都为了保护她而死。
才可以心安理得地怨恨一下大家,为了明明大家说好了同生共死,结果到头来,大家都选择了共死,没人选择和她同生。
爱、怨、恨的界限,有时并不分明,三者总是互相纠缠在一起。
眼见李副将又要被气得拍桌子,徐晏不紧不慢地说:“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除了钱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三皇子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我们这么多人都想不出办法,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我...”
“她能。”
沈昭的回答简短干脆,不夹杂任何感**彩。
三皇子却怒气冲冲瞪着沈昭,“她们都说,自从成亲之后你就像被人移魂了似的,起初我还不信,现在我真是眼见为实...”
沈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透露出一丝不耐烦:“她们说了什么,与今日之事并无半分关系,请三皇子殿下,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浪费大家的时间。”
“好好好,”三皇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你们想办法吧,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三皇子往门外走了几步,又怒气冲冲地说:“你们还在这呆坐着作甚?没听人家往外撵人了吗?”
三皇子手下的那几个人,连忙灰溜溜站起身,跟着三皇子一道溜出,最后一个人临走前,还不忘把门顺手轻轻关上了。
待屋内只剩下沈昭的人后,李副将终于忍不住,拍着徐晏的肩膀爆笑起来,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晏晏,我真是没发现,你竟然还有这一手,难怪沈昭那小子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李副将一伸手,将沈昭面前那摞纸拿了过来,一页页翻看着,“不错嘛,你以后要是没当上皇帝,就来我这做记室参军。”
沈昭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在胸前,“先说正事吧。”
徐晏正要开口说,十三就先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而后她流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道:“我知道了。”
李副将打趣道:“沈昭你小子现在不行啊,有事她们都不和你说了。”
沈昭一本正经地说:“徐晏可以全权代表我,有什么事,你们都可以直接和徐大人商议,不必再另行通知我。
“不论出现任何问题,责任都由我一人承担,与旁人无干,这一点,你们大可以放心。”
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沈昭做了个请的手势,“徐大人,请说说你的计划吧。”
徐晏清了清嗓子,道:“三日后,智空大师将要举行一场祈福大会,期间,智空大师会拍卖几件法器,为安怀府筹钱。”
李副将皱了皱眉,“这才能筹几个钱?安怀府那边需要的银子,不说山一般多,也得是海一般多。”
徐晏:“不止智空大师要拍卖法器,我们也要拍卖。”
“卖什么?”
徐晏神神秘秘地说:“卖眼镜,限定五个,每一幅的镜腿都会刻着独一无二的编号。”
“卖眼睛?卖这玩意不太合适吧,特血腥了不说,也怪那什么的...”
“不是眼睛,是眼镜。”徐晏从袖口中拿出一副眼镜,“大家请看,就是此物。”
她给大家演示了一番用途后,继续道:“但眼镜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后面的福利。
“出价第一的,可以与沈昭相处一个时辰,出价第二的,半个时辰,出价第三的,可以商谈一炷香的功夫。”
徐晏见大家都是一脸的迷茫,差点没笑出声。
平时往那一立,天塌了都能顶上片刻的人,竟也有眼中泛起清澈的愚蠢的这一天,就连沈昭都是。
她还以为沈昭什么都会,原来沈昭也有麻爪的时候,真可爱啊。
徐晏:“具体是什么意思,你们就别管了。
“总之,往外放消息的事,自有三皇子妃去做,放给什么人,放出去多少,都由她全盘把控。
“你们只要维护好当天现场的秩序就好,另外,我还需要一个能主持拍卖的人。”
沈昭和青影说:“把一堂的白掌柜请来,这个事交给她。”
“是。”青影领了命,立马就去执行了。
李副将有些犹豫地说:“晏晏,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只是三皇子妃这个人实在是...”
沈昭:“就依徐大人的意思办。”
李副将点头道:“好吧。”沈昭都拍板了,她也就不再多言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所有被徐晏称为“老钱”的人家里,都开始一阵神神秘秘的交头接耳。
“你听说了没?就那什么...”
“不知道啊,你听谁说的?”
“真的吗?不会是骗人的吧?”
“那个神秘的拍卖品是什么?”
“不知道啊。”
“你说得带多少钱才够?”
“不知道啊。”
......
祈福大会当天来的人并不是很多,李副将对此更加不解,“既然是弄钱,那不应该人越多越好吗?”
徐晏微微摇头,笑道:“咱卖的就是稀缺性,满大街都是的东西不值钱,怎么能凸显她们的身份和地位呢?
“你别今天看来的人少,各个都富得流油,往那一杵,就是大梁一霸,她们打个喷嚏,全大梁都得感冒。”
李副将又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让三皇子妃往外放消息?”
徐晏略微严肃地说:“因为这件事由她来做最自然。
“她几乎每天都和这些人走动,既清楚怎么与她们打交道,又清楚谁家对这件事感兴趣,谁家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最重要的是,她母家左丘家所经营的产业,可谓是遍布全大梁,即便是为了讨好左丘家,那些人也会拼了命地叫价的。”
不出徐晏所料,大家出价越来越高,比徐晏预期还要翻了三番。
只不过,出价最高的那个人,又私下与她们做了另一笔交易。
徐晏向沈昭转述道:“她说她可以再多出十倍的价钱,但前提是,你要陪她八个时辰。
“具体做什么事,她会再与你商定,但保证不会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你不同意做的事,她也不会强迫你做。”
徐晏没劝沈昭答应,虽然她们真的很缺钱,但沈昭也不是三陪,她尊重沈昭的感受。
沈昭沉默半晌,道:“可以。”
徐晏好奇地问:“你猜出价最高的人会是谁?
“我觉得是左丘家的人,搞不好她们会邀请你去看看她们的产业,然后和你谈买卖什么的。”
沈昭一脸漠不关心地说:“到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