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位神秘的最高竞价者,拿着名帖来拜访沈昭时,徐晏震惊得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三嫂...?!”
那天她软磨硬泡让沈昭猜,沈昭便随口说,大概会是左丘家现任族长的第二个儿子,左丘伯平。
因为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的,除了左丘家,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她也觉得是左丘家,但不明白沈昭为什么会觉得是左丘伯平,毕竟...
左丘伯平可是三皇子妃啊...
三皇子妃花高价让七皇子陪自己玩乐一天,这事怎么想怎么诡异。
左丘伯平笑道:“还是不要叫我三嫂了,我今日并非以三皇子妃的身份前来的。”
“抱歉,是我失言了。”徐晏瞬间回神,非常正式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左丘大人,请进。”
左丘:“我们关系这么熟,就别一口一个大人了,叫我伯平就好。”
徐晏: “岂敢岂敢。”
沈昭将茶具放在桌上,问左丘:“大红袍可以吗?
“但我这小门小户的,喝不起那一年只产几两的母树大红袍,只有最普通的,和你们财大气粗的左丘家比不了。”
伯平有些无奈地说:“再稀罕的玩意,也只是对旁人来说,对你这堂堂的七皇子来说,即便不和路边的野草一般常见,也未见得有多宝贝吧,何至于每次都要提这事?你若喜欢那玩意,我叫人给你送几斤来就是。”
她让徐晏也来坐,徐晏站位门口婉拒道:“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坐了,你们聊。”
沈昭说过,左丘家财力不容小觑,即便是她,也不敢轻易开罪于左丘家。
沈昭那尊大佛都惹不起的人,自己这个小虾米还是哪凉快哪待着的好。
“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你听完再去忙也不迟。”伯平问沈昭:“那件事我可以说吗?”
沈昭:“可以。”
伯平讲的是,沈昭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徐晏本来还在想,既然伤是因为替九皇子挡箭的,那九皇子不愿意吐露实情,肯定是沈昭的意思。
既然沈昭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今天忽然又同意伯平讲这件事讲给她听呢?
在她对这个问题丝毫没有头绪时,伯平已经讲到最惊险的部分了,“...箭飞来时,其实我也看见了。
“虽然离我尚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我还是被吓傻了。
“腿一软,重重摔在了地上,腿被树枝划破也没发觉,只是直愣愣杵在那,连出声提醒都忘记了。”
“生死存亡一线天,换谁都得傻吧...”徐晏听得头皮发麻腿发软,左手不自觉地握住在幻疼的右手腕。
她并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昭,可沈昭只是在静静地泡茶,好像左丘在说的人不是她一样。
“是,但子容没被吓傻,反而还毫不犹豫替九皇子挡了一剑,若是九皇子不说,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
“当时陛下问起来时,沈昭说,她不过是做了一件,她认为她应该做的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伯平毫不掩饰自己对沈昭的欣赏与赞美,“这样的人,我只在书上见到过。”
徐晏点头附和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1]’这八个字,说来简单,做来却难如登天,但沈昭确实做到了,这一点我自愧不如。然后呢?”
伯平的视线落在沈昭身上,语气格外温婉,“然后子容发现了我。
“她帮我清洗了伤口,细细涂了药,用手帕包扎好后,一路背着我回了营地。
“回去的路上,她说我泡的茶很好喝,还和我聊了很多关于制茶和泡茶的心得。
“打那天起,我就喜欢上了茶道。”
徐晏:“那后来你们经常在聊茶道吗?”看起来,似乎是对救命恩人一见钟情的戏码呢。
伯平:“我们确实隔三差五就能遇见,但她总是在躲着我,即便勉强搭上话,也只是在说寻常客套话。
“你知道的,她从不愿与人过多交谈,更不愿与人谈心,每天都冷着一张脸,光是看着都让人害怕。”
徐晏迟疑地说:“是,但是…”
别的暂且不论,她从没在找沈昭上费过什么劲,至少没有想办法从宴会上溜出去费劲。
伯平仿若会读心术一般,道:“她怎么与人相处暂且不论。但子容若不想被找到,只怕土地神来都要费一番工夫。
“可她能轻易被你找到,说明她愿意被你找到,或者也可以说,她是特意在等你。”
“可是...”徐晏挠了挠头,“她日理万机的,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特意等我做什么?”
难道沈昭那时就开始暗恋她了?
这怎么可能?
那时沈昭才多大,她才多大,她俩加一起也才十几岁,就算是早恋,也没有这么早的吧...
可如果不是这样,要怎么解释沈昭的行为?
她既不貌若天仙,又不善于端庄儒雅擅茶道,更不财力深厚到足以让人忌惮。
她只是,每天都在哀怨地和沈昭诉说,诉说自己的苦难与不幸…
难不成沈昭喜欢听这个?
有钱人的想法可真奇怪。
伯平笑道:“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但我也很好奇很多年了,不如你替我问问?”
徐晏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也就是说,其实你一直在跟踪与监视我们...?”
伯平有些心虚地说:“是...虽然很难以启齿,但确实是这样...”
她试探地问:“如果我说,我曾经非常忮忌你能和沈昭聊天,也曾想过做七皇子妃,你会生气吗?”
徐晏对此感到万分的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生气?”
伯平羞愧地说:“因为你拿我当朋友,可我却不够光明磊落...”
徐晏握住伯平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伯平,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你非常光明磊落,堪比圣人。
“其次,你暗恋沈昭,说明你眼光很好,也说明你是个非常正常的正常人。”
“啊?”伯平没想到徐晏会这么说,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下,“何出此言?”
徐晏:“虽然沈昭总是冷脸,但其实她非常有人格魅力,暗恋过她的人,没有一万也得有八千;幻想过做七皇妃的人,没有十万也得有八万。所以,你有这种想法,再正常不过。”
“而且,”徐晏忽然激动起来,“你不仅喜欢沈昭,还讨厌三皇子,说明你的眼光好到可以去鉴宝了!
“我要是皇帝,一定任命你主持科考各项事务,你简直就是广大学子做梦都在渴求的伯乐啊!
“有你这样的伯乐在,何愁发现不了千里马,何愁拿不下她小魏国?”
沈昭:“......”
伯平:“......”
伯平:“重点并不在于此吧...”
徐晏:“伯平,全心全意喜欢过一个人、对她充满幻想,是非常美好的事,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
“人的一辈子很短,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可这种心情很长,如高山大川,绵延不绝[2]。”
伯平:“是...可是...”
徐晏:“伯平,你听我说完。
“人生很短,区区几万天,不过弹指一挥间,可人生能做的事很多,要做的选择也很多。
“虽然在做每一次选择前,都没谁能告诉我们到底应该怎么选,但这也正说明,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选。
“这一生要怎么过,全都可以由我们自己选择,每一种选择,都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体验。
“而人生的本质,其实就是体验。
“当生命走到尽头,当走马灯开始旋转,回看这一生,金银财宝这些你通通带不走,能带走的,只有这份回忆。”
徐晏摊摊手,有些无可奈何地自嘲道:“更何况,除了阎王,没人知道我们能活多久,搞不好今天过完就要去喝汤了。
“所以不要等、不要有太多顾虑,想做什么立马做,别死到临头了,没有弥补的机会了,才想起来懊悔。
“要是这样的话,那你这辈子也就算是白活了。”
坐在一旁的沈昭,看着起起落落的茶叶,久久地失神。
她第一次质疑,“为了保护大家而故意疏远大家”的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她这一生,是否因此而白活了。
或许,比起多活几年,大家会更想像前世那样,每天都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哪怕刀山火海也能笑着一起闯过。
她原本也可以再过一遍那样的生活的,可是...
沈昭暗自叹了一口气。
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大家好好活着,她白活就白活吧。
伯平也叹了口气,徐晏果然与众不同,若她是沈昭,她也会选徐晏。
“那时,我听说你随令慈去了六州,私下里偷偷开心过许久,觉得自己终于有机会和子容多说几句话了。
“可自从你走后,子容再也没参加过任何一个宴会。
“那时我便知晓,她参加宴会,从来都只是为了你,能让她停下脚步的人,也只有你。”
徐晏握着茶杯,是思绪也繁杂,是心情也复杂,一时间竟也没了主见。
不知是该相信,沈昭一直在暗恋自己,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便想了个办法让皇上赐婚,以此光明正大占有自己。
还是该相信,沈昭说赐婚并非她本意,她并不想破坏自己的前途,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甚至不希望她们两人有什么牵连。
伯平的话,是代表伯平自己的判断,还是代表沈昭的真正心意,她暂时无从知晓。
可既然沈昭没否认,那就说明,这些话中的某一句或者某几句是真的。
所以,沈昭真的一直喜欢着她吗?从过去到现在。
伯平:“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是讨论一下今天的事吧。”
徐晏也深吸一口气,迅速转换情绪,“依照先前的约定,沈昭这一整天都归你支配,你想怎么做呢?”
“你们一般都做什么?”
“一般...就...”徐晏一时语塞,仿若这个问题是什么难以回答的哲学问题。
她用不确定的语气,磕磕巴巴地说:“看看书、写写字、撸撸猫、带带娃...谈谈学问、议议政事...什么的?”
仔细想想,她们好像真的没正经约会过,除了八月节那晚。
这回感到诧异的,反而是伯平了,“你们就天天待在屋里,不出去玩吗?”
“也去,”徐晏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道:“军营军屯民田、木厂布厂茶厂、码头河堤闸口...”
伯平扶着额头,略带绝望地问:“你们不去逛集赏花、听书听曲什么的吗?”
感情这俩人不是在府内办公,就是在府外办公,这一串的地名中,哪有一个是正经玩乐的地?
徐晏:“也去,比如说,去巷口喝大碗茶,去相国寺赏荷花,去西市买点心,偶遇非要送毛豆的人...”
说到后面,连徐晏自己都尴尬起来了,不停地瞄沈昭,希望她能帮自己解围。
沈昭接过话茬道:“我们成婚不过半年而已,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六州的军务和政务,很少有时间和机会出去玩。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让我陪你做什么,但不管你想让我陪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是可以的,关于这一点,你做决定就好。
“如果你想出去玩也可以,徐晏跟着我们一起去,别人不会起疑的。”
引用: 【1】《增广贤文》。【2】《武林外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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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