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晏一夜未睡，坐在铺盖上，对着天地祷告到了天明。
沈昭依旧在被鬼压床，丝毫动弹不得。
徐晏推开窗子，胳膊支在窗边，喃喃自语道：“天亮了，天也凉了。
“六州...哦，现在该叫安怀府了，安怀府的空气中，应该有些许寒意了。
“六州早上的空气，是有些湿漉漉的，还夹杂着一丝凉气，味道很独特，比京城的好闻。
“什么时候能再回六州呢？虽然那也不是我最想回的家，但我也挺想回到那里的，虽然我也回不去六州的家了...”
直到外面梆鼓声响起，紧接着自己的肚子也发出了咕噜声，徐晏才回过神来。
她胡乱啃了几口点心垫肚子，又将桂花糖放到水里化开，一勺勺喂沈昭喝。
这样沈昭就算昏迷，也不会因为不吃不喝而饿坏身体。
虽然大部分都没喂到嘴里，不是在鼻子里，就是在枕头上...
徐晏边摇头边叹气，“早知道当年就学学母猪的产后护理了，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1]。
“说起这件事，我忽然想起一句歌词。
“如果来生太远寄不到诺言，不如学着放下许多执念[2]。
“我的执念是回家，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希望我们都能放下执念。
“但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执念，怎么可能轻易放得下呢？能轻易放下的，也不叫执念了。”
徐晏将门窗关好，细细检查了一番沈昭的状态。
确定沈昭还在昏迷后，她便鬼鬼祟祟地把头埋在沈昭的衣服里，像吸猫一样猛吸了几口。
“好香。
“明明都用的一样的洗衣粉和沐浴露...哦，不对，这个时代叫皂荚，但怎么味道就是不一样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体香？”
徐晏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觉得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于是又鬼鬼祟祟吸了几口。
“这个味道真是太好闻了，越闻越上头。”徐晏心满意足地躺在一旁，摆弄着沈昭的手指。
“或许，是因为你的衣服都有熏过香的缘故吗？等我回去也试试好了。
“以前我朋友送过我一瓶香水，名字叫末药与冬加豆，人送外号，don’t battle with your boss。
“那个味道和你身上的味道...
“完全是南辕北辙，八竿子打不着，正好相反。
“但是每次闻到末药与冬加豆的味道，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我姥姥还在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搬到外面去晒，然后做早饭，洗洗涮涮。
“等到全都忙完了，她才会打开戏曲频道，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cctv11。
“她总是边听戏，边往脸上抹大友谊，冬天的时候，还会往手上涂蛤蜊油。
“末药与冬加豆的味道，和涂了大友谊的姥姥很像。
“你说，人死的时候，真的会看见失去的亲人吗？如果我试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姥姥了？
“我真的好想再见到她...”
徐晏靠在沈昭身上，握着沈昭的手，沉沉睡去。
“多谢你的照顾，这一夜辛苦你了，”沈昭将一股柔和的内力输入徐晏体内，“祝你在梦中能见到思念之人。”
一句话说完，沈昭又两眼一黑晕了过去，但内力还在源源不断输送着。
在沈昭的相助下，徐晏在梦中果然遇到了姥姥。
她欢天喜地奔向姥姥，姥姥面带喜色，却丝毫没有要和她一起聊天的意思。
只是一直在说，有人在叫她，让她快些回去，不要让人家等着急。
她不想走，但姥姥忽然生气了，一把推开她，叫她以后不要来了，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在她睁眼的一刹那，窒息感汹涌而至。
既有因为过度紧张而忘记呼吸导致的生理窒息，也有因独在异乡倍感孤独带来的心理窒息。
外面青影一直在敲门，说三皇子带人来了，还有半条街的距离。
“知道了。”
徐晏坐起身来，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检查了一番沈昭的状况，然后才急匆匆走出门。
她一进议事厅的门，就见李副将正站在地图前，拿着一根木棍比划着什么，旁边的一众人神情严肃，气氛相当凝重。
连坐在九皇子肩头上的小十三，都一副认真的模样，也不知她都听懂了些什么。
三皇子却大摇大摆坐在主位上，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见徐晏来，三皇子也未起身，只是上下打量了徐晏一番。
而后颇有些嫌弃地说：“穿得破烂，既无气色也无气质，走起路来也粗鄙难看，真不知你这皇子妃是如何当的？”
徐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难怪刚才会突然从梦中惊醒，难怪会心脏咚咚跳、头晕耳鸣又眼花，原来是晦星来了，真是晦气。
三皇子端起茶杯，又开始了第二轮的嫌弃，“沈昭平时就喝这种茶叶渣子？”
徐晏又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虽然她很喜欢三嫂，但对这位第一次见面的三皇子，可谓是半分好感都没有。
她阴阳怪气地说：“我们七皇子府，一般都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3]。
“这个茶叶渣子，是御史台的，不是我们从府里带来的。三皇子要是喝不惯的话，下次可以自己带好茶来。”
先前她还纳闷，怎么一提起三皇子，李副将就有一副恨不得一脚把三皇子踹到南天门的怒气。
而今看来，李副将看人的眼光还真是好。
与其让这种人当大梁的皇帝，不如直接向白川纳土称臣。
在某种程度上说，白川的身份比三皇子还要贵重几分，但人家从来没摆过架子，待人向来是如春风般和睦。
不像这位三皇子，天天什么都不会，就知道摆谱。这么爱摆谱，怎么不去当乐工？
李副将帮腔道：“原来这是茶叶渣子啊，我们这群安怀府的人，各个都长得是狗眼狗嘴，也分不清个好赖，还以为这是专供皇家的好茶呢。”
跟着三皇子来的人说：“连好坏都分不清，当真是脑子糊涂得很，也不知当年是怎么考上武状元的，莫不是找人替考的？”
李副将回怼道：“有些人连傻子都考不过，还活个什么劲？干脆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得了，也省得浪费粮食。”
“你！”
那人刚要再说些什么，三皇子便一拍桌子，“够了。大清早就阴一句阳一句的，有完没完？”
李副将丝毫不理三皇子，继续阴阳怪气地说：“有的人要是真有种，就去一巴掌给宋贞隶拍死，在这拍桌子算什么能耐？”
三皇子对徐晏道：“你嫂子也来了，你带十三去隔壁找她玩吧。
“哦，对了，我府上新来了一批不错的布料，让你嫂子带你挑挑，做两身好衣服穿。
“身为皇子妃，竟穿得如此寒酸，像什么话？”
沈昭冷脸道：“我老婆像什么话，就不劳三姐操心了。”
她龙行虎步??，径直走到徐晏身边，中途还和李副将等人点头致意，却半个眼神都不分给三皇子。
沈昭将两枚印信放在徐晏手中，柔声细语地说：“也没多沉的东西，下次记得随身带，别总扔在桌上当摆设。”
从看到沈昭的那一瞬间，徐晏就在想，沈昭昏迷了一晚上，脸色惨白得像白无常，看着就像命不久矣了似的。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精神抖擞，走起路来都气宇轩昂的？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隐情。
她想得入迷，也没看沈昭给她了个什么东西，随手将那两枚印信别在腰间，平平淡淡地说：“好，我知道了。”
李副将等人早已习以为常，以前在六州的时候，徐晏用那两枚印信盖过不知道多少张纸。
十三扯了扯九皇子的袖子，“姐，你看看三姐手下那帮人，一个个就跟没见过世面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真是不稳重。”
“胡闹！”三皇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昭面前，“印信是随便给人的吗？出事怎么办？”
十三：“呀，古人诚不欺我，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你看三姐...”
十三忽然捂住了嘴，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道：“我是不是说了什么正确无比的大实话？”
九皇子摸了摸十三的头，说：“是的，你说了无比正确的大实话，所以现在她们那群没见过世面的人很不稳重。”
三皇子手下那些人，面色铁青，一肚子的火又不好发作，十三皇子年纪再小，那也是皇子，丝毫得罪不起。
沈昭：“我的印信，给谁或不给谁，同样不劳三姐操心。再说了，即便出了什么事，也自有我担着，三姐急什么？”
沈昭牵着徐晏的手，走到主位前，“坐。”
徐晏小声问：“我坐吗？”
“当然是你坐，”沈昭拍了拍徐晏的肩膀，示意她快点坐下，“我只是来送东西的。”
沈昭说话时中气十足，全屋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就连房顶上蹲着的暗卫们，都听得分毫不差。
“青影。”
“在。”
“把这打扫一下，乌烟瘴气的。”
“是。”
李副将坐在桌前，“乌烟瘴气的源头尚在，再怎么打扫也是白费。”
趁李副将阴阳怪气时，徐晏紧忙问沈昭：“既然你都来了，这位置还是你坐吧，我怕...”
“别怕。有我在，能出什么事？你大胆说就是。”
沈昭一把将徐晏按在椅子上，而后四平八稳地坐在徐晏后面的小座上，对众人道：
“你们也坐吧，我想今天要说的话会很长。”
前情提要：【1】沈昭的生母叫宋贞和，是北魏的前太子。【2】宋贞隶，是北魏现任皇帝，她趁着宋贞和外出打仗的时候，谋权篡位当上了皇帝。
引用：【1】《增广贤文》。【2】《锦鲤抄》。【3】《离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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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