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晏回府后,坐在屋顶上,望着地面发呆。
二姐说,她无意间听到有人说,有人想要七皇子的命,所以往皇子府埋了什么,似乎是剧毒之物。
谁埋的,埋在哪,埋了什么,通通不知。
这事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等到沈昭回来再处理,也完全来得及。
但问题是,谁知道沈昭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徐晏:“青影,你知不知道,有谁在府中埋过什么东西?”
青影:“知道的不是很详细。”
徐晏的手,一下下敲着瓦片,“那就是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了?”
“是,此言非虚。”
“沈昭知道的很详细?”
“属下不知。”
徐晏在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理由,才能在府中刨地,但又不被各方怀疑。
恰好这时候,她手指不停抠着的那片瓦,经有些松动的痕迹。
徐晏眼前一亮,这可真是瞌睡时有人送枕头,理由这不就有了?
于是自导自演了一出《论危房的危险性与维修翻新的必要性》。
她先是“一不小心”从房顶摔了下去,众侍卫手忙脚乱救人时,又“一不小心”打碎了许多片瓦。
瓦片落地,发出巨大声响,噼里啪啦声此起彼伏,连前院看门的护卫都惊动了。
徐晏大骂管家,“身为管家,连房顶的瓦都管不好,要我如何相信你能管好这个家?
“得亏我福大命大,摔到树上了,这要是一个不好采,我没摔好,再一头摔进井里,而今焉有命活?焉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管家嘴上一个劲赔罪,心里却是纳闷地很。
暗卫们天天蹲在房顶上,也没见谁摔下来,也没见哪个瓦掉下来。
怎么今天夫人一上房,瓦就噼里啪啦掉?
就跟有人特意拆房顶似的。
管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含泪背下这口大锅。
第二天,此事便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全京城。
事情也从越传越邪门,从前面有水变成了前面有鬼。
传到最后,甚至演变成了:七皇子妃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瓦片不结实,害的她从房顶上摔下来,给肚里的孩子摔没了。
一时间,平时上房的不上房的,全都检查房顶去了。
洛阳纸贵,京城瓦贵,京城施工队更贵。
徐晏坐在府中的躺椅上,一边指挥着施工队施工,一边吃着枇杷,“现在的人,真是人云亦云,一点脑子都不动。
“谁家孕妇闲的没事上房顶?生怕自己不流产是怎么着?”
兰芳在一旁剥着枇杷皮,笑道:“人嘛,大多是盲从的,别人说什么都信。
“更何况,谁会造皇族的谣?嫌自己命太短吗?所以大家就更不会怀疑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徐晏抓起一把鱼食,扔进湖里,“我...”
她还没和沈昭坦诚相见过呢...
哪里来的孩子?
兰芳专心剔着枇杷核,丝毫没注意到徐晏的异常,顺嘴搭音道:“小姐您怎么了?”
“没什么,”徐晏摇了摇头,“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好笑的事?”
徐晏指着面前的施工队,笑道:“你看这些明卫暗卫们。
“以前天天蹲房顶上、守树梢上,哪个不是人中龙凤?结果现在每天都灰头土脸的,在院中挖地刨墙掀房顶。
“只怕她们在沈昭手下这么多年,从来没吃过这种苦、丢过这种脸吧?以后同行见面,还不得被别人笑话死?”
兰芳将剥好的枇杷喂到徐晏嘴中,“小姐不是已经给过面子损失费和精神损失费了吗?给的还不少呢,大家都挺开心的,尤其是管家,就跟一辈子没见过钱似的,嘴都快咧上天了。”
徐晏:“总不能叫人家平白无故背黑锅,这与人道主义精神不符。”
徐晏天天在府里搞装修,也正合了皇上和太后的意。
为显仁厚,她们又是派御医来探病,又是送东送西,就差亲自出宫慰问了。
可二皇子那边却有些坐不住了,毕竟那些东西都是她埋的。
她派了几名死士前去毁灭证物,却不料,徐晏她们正等着幕后之人自投罗网。
死士刚翻进七皇子府的墙,瞬间变成了一地尸体。
徐晏阵阵发寒,望着六州的方向,觉得今夜格外漫长。
她喃喃自语道:“安稳日子过得久了,我都忘了,外面其实从未太平过。沈昭,你什么时候回来?”
自从徐母和秦母奉诏回京后,沈昭的工作量成倍增长,每天不眠不休地处理公务,但案头的事丝毫没见减少。
“办好了无功,办坏了有罪,”沈昭冷哼一声,将纸团成一团,扔进炭盆里,“这叫什么,重生之我在古代当法人?”
法人这个词,是徐晏教给她的。
“法人是何意?”白川从窗户翻进来,“沈七,许久不见。”
“白三姐,”沈昭给白川倒了杯茶,“事情办的怎么样?”
“我出手你还不放心,那我走了。”
“你们北魏人火气怎么都这么大?少喝点酒吧。”
白川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南梁人啊,总是这么不温不火的,看着就让人来气。”
白川将京城的情况,细无巨细全都说了一遍,“...徐晏可真厉害,短短一个月,就把皇子府换了个模样。
“等你再回京时,怕是都认不得自己家长什么样了。”
沈昭:“那是,你也不看看那是谁老婆。”
“其实我挺佩服你们两口子的,”白川难得正经地说:“我承认我不如徐晏,也不如你。”
北魏的宁桑、落花、怀云三地,在地动中,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
损毁程度虽远不如六州,但因饿、冻、病而死的人,却是六州的五倍不止,春耕也几乎全被耽误了。
眼前还没度过去,秋收也不知道能收多少粮,冬天和明年更是不知要怎样过。
好些人走投无路,只能趁夜冒险混入六州城中。
徐晏知道这事后,委托白川紧急采购了一批物资,用以安置逃难来的北魏人。
为了方便大家来六州,她还特意让巡防的人都撤到暗处,又让白川在逃难的人中安插了不少引路人。
沈昭回来后,更是发了通告说:
六州招工,不论南梁还是北魏的人都可以来。一个月二钱银子,包吃包住,看病吃药全免费。
不出半月,六州城外所有空地都被占满了,就连山上的树林里都住满了人。
待沈昭病好些,便亲率六州军北上,毫不费力地夺下了那三座城。
准确地说,是守城的军队,主动把门打开,恭迎她入城的。
白川:“我替三地百姓感谢你。”
沈昭:“感谢我什么?”
白川:“感谢你收留她们,感谢你没有区别对待她们,感谢...总之感谢你。”
沈昭:“不必,她们现在都是我南梁的百姓,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事多了...”白川叹了口气,“其实你也可以不管她们的。甚至你把她们都当细作处死,也没人会说什么。”
她问过自己,如果两地情况互换,她会不会像沈昭和徐晏一样大方。
答案是不会。
单凭这一点,她就远远不如沈昭和徐晏。
沈昭:“你也不必把我说的跟个圣人似的。这只是一场交易,我出钱,她们出力,各取所需罢了。”
白川:“不管你怎么说,我相信,你是不忍心看到饿殍遍野人相食的场面,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这么做的。”
沈昭:“我是不想管的,能给你北魏添乱的事,我顺手也就做了。
“你该谢的,应该是徐晏,是她要这么做的,她管这个叫...‘人道主义援助’。”
她终归还是南梁的皇子,受南梁百姓的礼,食南梁百姓种的米,天灾面前,自然还是要护南梁百姓周全的。
更何况,她们南梁近年来的日子也不好过。
再养活这么一大批外来人口,实在是如在万丈高空上走游丝,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
好在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现在来做工经商的人越来越多,百姓手里有钱,商事也迅速恢复了。
城中废墟基本都清理完了,府衙、城墙、学堂、寺庙和道观都立起来了,地里的农活也都没耽误。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进行着。
只要能把今年度过去,之后应该就不用太担心了。
白川:“何为...人道主义援助?”
沈昭:“基于人道主义,对受助者作出物资上或物流上的支援,其主要目的是,拯救生命、舒缓不幸状况、维护人类尊严[1]。”
白川听得云里雾里,索性干脆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谢徐大人,也谢你。
“毕竟在这个地界,最终拍板的人还是你,你若是不同意,便是徐大人有再好的想法,也都是白扯。”
沈昭:“这就更是我该做的了。
“在成婚日我们便达成了共识,一个人拿定的主意,便是全家所有人的主意,便是刀山火海,也要一起闯一闯。”
秦母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霸气,而沈昭说这话时,却少了几分威武,多了几分柔和,内里却是同样的坚定。
白川又长叹了一口气,“在这一点上,我不如你,我老婆不如你老婆,我家也不如你家。”
沈昭颇为得意地说:“那是,和我比,你还差得远。”
“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白川摇了摇头,将一封书信摆在沈昭面前,“徐晏让我给你的。”
沈昭留意到,白川对徐晏的称呼,从“你老婆”改成了“徐晏”,心中暗自替徐晏高兴。
徐晏一直很不满大家只以七皇子妃称呼她,而今,她也找到懂她的知己了。
徐晏的信不长,只有五个字:怀民亦未寝[2]。
白川看着被沈昭放在桌面上的纸,问:“怀瑾我认识,怀民又是谁?”
这个世界没有苏轼,也没有张怀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的,大概也就沈昭和徐晏两个人了。
沈昭:“一个被贬的官员。”
“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
白川纳闷地说:“那徐晏大老远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就为了说这人没睡觉?
“而且还是‘也’没睡觉...除了怀民没睡,还有谁没睡?她没睡觉?”
沈昭:“写这句话的人,也是一个被贬的官员,但写这句话时,她已经被贬四年了,怀民才刚刚被贬。
“她料想怀民此刻心情应该不好,睡不着觉,便主动约怀民一起赏月色,排解心中的苦闷。”
白川恍然大悟道:“她想约你一起赏月?”
沈昭:“算是吧。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3]。我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白川:“我明白了,她想你了,是这个意思吧?
“你们南梁人说话就是费劲,天天整这些弯弯绕绕的。”
引用:
【1】https://jjjy.gznu.edu.cn/info/1086/1341.htm。
【2】《记承天寺夜游》苏轼。
【3】《??望月怀远??》张九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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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