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晏一进门，太后就开始飙演技，假模假式握着徐晏的手，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爱惜自己，你看你穿得这么薄，冻着了可怎么是好？”
徐晏嘴上不停感谢太后的关心，心里却一直在吐槽：“难道我是傻子吗，天冷不会加衣服？
“都三月了，鸭子都在江面上游好几天了，冷还能冷到哪去？
“俗话说得好，春江水暖鸭先知[1]，人傻鸭子还傻吗？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傻。”
太后又说：“听闻六州地动，不知那边情况可还好？”
徐晏刚说了“不太好”，太后又强行转移了话题：“我好长时间没见到昭昭那孩子了。不知她长没长高，瘦没瘦，黑没黑。”
徐晏继续在心里吐槽：“沈昭她都二十了，还长个屁，你以为她是三阿哥啊[2]？
“你怎么不问我，‘仨月没见，你怀了吗’？
“真是有其子必有其母，你和你娃简直是一丘之貉。
“你娃比你还好点，人家好歹还关心了一下六州的百姓，你是一点也不问，生怕自己闹心。”
太后来回打量着徐晏，“晏晏啊，你平时就穿这身衣裳吗？实在是太寒酸，太有损皇家颜面了。”
徐晏闻言，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长袍，朴素倒确实朴素了些，但也不至于寒酸，更不至于损害皇家颜面吧？
再说了，这件长袍是她为了方便干活，特意从沈昭那拿的，沈昭穿的时候，也没人说什么啊...
太后：“晏晏呐，今时不同往日，既做了皇子妃，还是应该讲究些。”
太后身边的人，倒是个顶个的有眼色，一听太后这么说，便提出热水和换洗的衣裳早已经备好了。
也许太后很享受被一群人伺候着洗澡的感觉，可徐晏只觉得，一大群人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就好像一群蚂蚁在她身上爬似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尤其是别人的手，摸过被内衣内裤覆盖的区域的时候，那种感觉，要多别扭有多别扭，颇有一种被人冒犯的感觉。
看来有钱人的生活，真不是一般人能过的，她是没那个富贵命，过不了这种奢靡的生活。
她还是比较喜欢接地气的生活，喜欢在沈昭的带领下跟着大家一起卸船的日子...
大家给徐晏换上一身新衣裳，宽袍大袖，搞得徐晏十分拘谨，生怕一脚踩在袖子上，给自己摔个大马趴。
太后满意地看了看徐晏，“吃饭吧。”
徐晏看着满桌的菜，一时间竟想不通太后是什么意思。
炒猪肝、熘猪肝、猪肝汤、猪肝粥，炒猪蹄、炖猪蹄、烤猪蹄、凉拌猪蹄，整个一猪肝和猪蹄开会。
太后特意把烤猪蹄摆到徐晏面前，“听说你们现在的小孩，都喜欢吃这个，所以特意给你做了一个，你尝尝可还喜欢？”
在太后的热切注视中，徐晏尝了一小口烤猪蹄。
味道倒是还不错，没什么怪味，也没什么猪味，但是，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吃这种半生不熟的东西吗...？
她可能年纪大了，还是比较喜欢吃熟透了的东西。
太后：“熟了吗？”
一听这话，徐晏瞬间警铃大作。猪蹄在此处的作用，该不会和前世“生饺子”的作用一样吧？
拿一碗半生不熟的饺子给新人吃，问新人：“生不生？”新人说：“生。”大家在旁边起哄，让她们早日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太后见徐晏有些犹豫，便说：“还是生的吗？你但说无妨。”
徐晏越想越觉得，太后这是在催婚，思索了片刻后，谨慎地说：“臣认为，这个猪脚烤熟了，只是尚且还欠些火候。”
太后喃喃自语道：“看来今天也没烤熟。”
徐晏：“......”
感情太后拿她在这试菜呢...
太后笑呵呵地叫人把烤猪脚撤了，又舀了一勺子炒猪肝给徐晏，“那个猪脚是你二姐给我烤的。
“前几天她烤了好几个了，我感觉都没熟，但以为你们年轻人爱吃这种，便也没言语。
“现在看来，确实是你二姐没烤熟。”
徐晏心想，太后这是点她呢？嫌她没给烤猪蹄？
太后：“晏晏呐，你觉得你二姐怎么样？”
徐晏现在一听“晏晏呐”这三个字，就好比孙悟空听见紧箍咒，头疼得要命。
可太后问话，她也不能不答，便说：“臣...”
太后握住徐晏的手，笑眯眯地说：“咱吃的这是家常饭，不必臣啊臣的，随意些就好。”
太后又舀了一勺炒猪肝给徐晏，“昭昭那孩子啊，被她老师教的古板得很，每天张口闭口的‘君臣有别，不敢逾矩’。
“她从来没叫过我祖母，更没叫过母亲。”
徐晏觉得太后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沈昭到底应该管太后叫什么，她倒是没有发言权。
但是，沈昭不管太后叫“母亲”，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沈昭若是叫她母亲，那得管当今陛下叫什么？叫姐姐吗？
太后：“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是说，昭昭向来只称‘陛下’而不称‘母皇’，只有君臣之礼，而无母子之礼，着实生分得很。”
徐晏还是觉得这句话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太后每次提到皇帝的时候，都会自动省略“皇帝”这个主语，以至于让人误会谈论的对象？
秉承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原则，徐晏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只是听太后说，然后在心里吐槽。
太后：“边关那边的仗打得怎么样了？”
徐晏：“臣回京时，北魏已经撤军了，臣与李副将斩杀呼延律于六州城外，而后...”
“而后”后面的话她还没等说出口，便被太后便将给撵出宫去了。
徐晏一头雾水地坐上了马车，也不知究竟哪里得罪了太后。
“青影，”徐晏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设想，她犹疑道：“你觉不觉得，二皇子和太后很像...？”
青影理所当然地说：“所有皇子和太后都很像，毕竟是祖孙，长得像也正常。”
徐晏：“不是，我的意思是，二皇子和太后长得格外像，反而不怎么像那位...
“而且，你觉不觉得，二皇子和呼延律也很像？尤其是眉眼间，特别像，就跟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似的。”
青影：“其实这件事，殿下也有怀疑过，只是暂时还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
“沈昭为什么怀疑？怀疑什么？”
原来她的猜想一点都不荒谬。
看来她的直觉还挺准的。
“殿下...”青影往后撤了半步，“夫人，您的两位姐姐来了。”
徐晏：“......”
青影不愧是青崖的亲妹妹，不愧是沈昭的人，糊弄人时连演都懒得演，就这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她连姐姐们的影子都没看到，哪里就来了？
“听到六州地动的消息时，我和大姐都担心得不得了，”二姐拉着徐晏左看右看，“现在看到你没事，我们也就放心了。”
大姐：“咱妈还好吧？”
“挺好的，”徐晏把这些时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跟姐姐们说了一遍，“...再过半个月，咱妈也要回京了。”
“不错嘛，徐大人现在都二品了，”二姐开玩笑道：“以后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啊，徐~大~人~”
徐晏平白无故打了个寒颤，“不是二品，是从二品。
“还有，二姐，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这个调调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二姐故意恶心人一般，又道：“好啊，徐~大~人~”
“这个调调真让人受不了。”徐晏又打了个寒颤，“我以七皇子的身份命令你，好好说话。”
二姐假模假式行了一礼，“是~草民遵旨。”
大姐在一旁打趣道：“诶呦喂，徐大人说这话，七皇子知情吗？”
徐晏：“她知不知道情况，这道命令都有效。她说过，我可以全权代表她。”
“诶呦喂，全权代表她~”二姐摸着徐晏身上穿的衣裳的布料，“不愧是能全权代表七殿下的人，连做衣裳的料子，都贵得能吓死个人。”
大姐：“看来七殿下待你甚好。”
徐晏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反正是同生死共患难过的人吧。”
大姐神秘兮兮地说：“那你们有没有那什么？”
徐晏一头雾水地说：“哪什么？”
大姐挤眉弄眼地说：“就是那什么啊。”
徐晏：“哪什么啊？”
二姐一本正经地说：“问你有没有□□，也就是有没有同房，有没有敦伦，换句话说，大姐送你的图，你俩用上没？”
徐晏满脸通红，憋了好半天，才说：“没有...”
大姐瞬间变了脸，一拍桌子，“怎么？她看不上你？”
徐晏：“不是不是，事情有点复杂，不是大姐想得那样，她很看得上我，就是...”
大姐：“就是什么？你说，姐替你做主。”
徐晏有些尴尬地说：“成亲当日，沈昭身上有重伤。
“后来大大小小的事一堆，沈昭的病也一直没好，实在没时间也没心情那什么...
“毕竟还是国事为重。”
她本以为古代人都很保守的，没想到古代人这么开放。
看来是她这个现代人太傲慢了，总觉得古代人哪儿都不如现代人。
但其实，古代人在这方面反而是很开放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耻的。
仔细回想起来，她的第一节死亡教育课，也是在古代上的。
这个世界的人认为，人应该体体面面地过完这一生。
若是家人失去了自理的能力，那就该让她早早离去，免得她失去尊严，免得她痛苦，也免得大家因为长久的护理而心生怨念。
真正的孝顺，应该体现在日常相处中，而不是病床前。
以此来教育大家，正视死亡，珍惜活着的每一天。
虽然这个世界的人，在很多时候都很迷信，但在性教育和死亡教育这方面，做得确实比她前世生活的那个世界要好得多。
不知不觉间，她其实也因为这个世界的教育改变了很多，只是她没发现而已。
或者说，她只是狂妄自大地看到了现代比古代好的地方，而没看到古代比现代好的地方。
她带着现代人的傲慢与偏见，生活在这个古代世界中，偏偏又自怜自艾地认为自己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她确实可怜，可怜她自以为是，可怜她的偏执，可怜那么多书她都读到狗身上了，这么多年了，依旧没学会虚怀若谷。
大姐：“国事重要，不代表家事不重要啊，再怎么忙，也不能...”
二姐忽然打断了大姐的话，“对了，我差点忘了，我近来听到些小道消息，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1】引用自《惠崇春江晚景》苏轼。
【2】梗来源于《甄嬛传》中，齐妃的“皇上，三阿哥又长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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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