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甘泉宫。
掌灯时分,李旦把书扔下,对高公公道:“去把秦答应叫来。”
高公公愣了一下:“皇上刚刚翻了林妃的牌子。”
凤鸾春恩车已经去接了吧。
难道皇上临时换人?之前,她可从未翻过秦答应的牌子。
“朕不过是累了,想听听曲,你在想些什么?”
高公公用力拍了一下脑袋:“奴婢糊涂,奴婢这就去。”
他刚离开,林妃到了。“爱妃快来,看朕这副仕女丹青如何?”李旦喜笑颜开,对着门口的林妃道。
林妃年近四十,水绿寝衣,桃红披风。烛火映衬之下,风姿不减。
“臣妾见过皇上!”林妃行礼。李旦起身快走几步,拉住了她的手。“朕说过的,爱妃见朕不必行礼。”
两人一起到案台边。
“如何?”李旦松开手来,示意她看案上的画。
林妃认真看了片刻,道:“皇上,单看形神举止,倒与臣妾……颇有几分相像。”
李旦抚掌大笑:“果然好眼力!朕笔下的,可不就是爱妃吗?”
“可是,仕女为何芳容有失?”林妃疑惑,“莫非皇上,忘了臣妾的眉眼?”
“岂敢岂敢。”李旦坐下,“爱妃眉若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横波,朕又如何敢忘?只是眉眼最为难描,朕要放在最后。”
林妃一笑,李旦拉了一把,让她坐在怀中。
“来,现在为爱妃描上眉眼。”李旦将笔递给林妃,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林妃抬眼,与他视线相接。
“爱妃一点都不认真。”李旦调笑,“你得看着仕女,看朕有何用?”
两人刚刚落笔,高公公道:“皇上,秦答应到了。”
李旦没有理会,林妃想要从他怀中起身,却被双手圈住。“爱妃要去哪里?”林妃哀怨地看他一眼,只能作罢。
“答应秦氏,见过皇上,见过林妃。”秦玉茱跪倒在地,向着两人行礼。
李旦重新握住林妃的手,“皇上……”林妃开口,却被李旦打断。“爱妃,作画需要静心凝神。”
一刻钟后,这副仕女图终于作好。林妃从他怀中起身,李旦道:“丹青送给爱妃如何?”
“臣妾谢过皇上!”
李旦似乎,才见秦玉茱。“高公公怎不提醒朕来着?让秦答应跪了这么久。”
“爱妃可要听曲?”李旦转头,微笑看着林妃,指了指身旁的位置。林妃不知他是何意,到他身边坐下。
“秦答应,朕今日心情郁闷。”李旦道,“唤你唱支曲子,给朕解闷。”
秦玉茱听了这话,倏地抬起头来。
“高起!”李旦大声道,而后朝高公公伸出了手。
高公公急忙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弓身,双手奉在李旦手中。李旦接过,将这几块碎银子随手一扔。
银子在青砖上滚出一段距离,堪堪落在秦玉茱脚下。
“朕赏你的。”李旦道。
秦玉茱跪伏在地,将这几块银子捡起,收进袖中。然后叩下头去:“答应秦氏,谢过皇上赏赐!”
“赏也赏了,现在该唱曲了。”李旦在椅子上好整以暇,“跪着唱曲的话,想必也唱不好,你起来吧。”
秦玉茱答应一声。顿了片刻,乐声响起。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秦玉茱广袖微动,缠绵缱绻,勾勒相思无尽。
不知何时,李旦眼中似有千言,更与何人说。
“皇上?”林妃叫了一声,李旦从思绪中抽离。“唔,爱妃。”
“臣妾觉得,妹妹唱得甚好。”林妃从腕上褪下一串红珊瑚,“臣妾想把这个给她。”
“爱妃作主便是。”
林妃走到秦玉茱身前。“委屈妹妹了。”秦玉茱道:“能为皇上和林妃唱曲,是答应秦氏的荣幸,一点都不委屈。”
林妃将红珊瑚给她,然后将她的手轻轻合上。
“想必皇上与妹妹还有许多话要说,”林妃行了一礼,“臣妾先行告退。”
“爱妃定是误会了,”李旦道,“朕今日,翻的是爱妃的牌子。”说罢走了几步,将林妃拥进怀中。
“时辰不早,朕与爱妃早些安寝吧。”李旦推着林妃,朝里间去。林妃顿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皇上……妹妹还在这里。”
李旦将她打横抱起,林妃吓了一跳,双手攀住他的脖颈。走出几步,李旦说道:“她在这里又有何妨?”
林妃瞬间羞红了脸,把头低下。
“秦答应,宽坐。”李旦与林妃去了里间之后,这里只剩了高公公与秦玉茱两人。
说话之间,高公公也离开了。
秦玉茱听得里间传来声音。
流水淙淙,岸边芳草萋萋,春花明媚。
轻风来时,拂着草叶,花瓣随波逐流。云影落在水面,软得像揉开的棉絮。游鱼摆尾,绕着青荇蹭出细碎涟漪。天地间满是温软。
转瞬山风起,林叶翻涌如浪。骤雨砸落,万千雨珠撞破春水。春水越涨越高,潮头奔袭,嶙峋青石轰然作响,急流狰狞。风声、雨声、水石相击之声缠作一团,澎湃激荡。
待得云收雨歇,长风渐止,溪水重新变得温柔。初霁,无力蔷薇卧晓枝。
宫女捧了温水巾帕,鱼贯而入。未几,匆匆转出。
一名宫女行了一礼,道:“皇上请秦答应入内侍候。”
秦玉茱应了一声,朝内间去。林妃裹在锦被之中,双眼紧闭,面色酡红。内监进来,先行把她抬走。
龙床之上空了一半。秦玉茱也曾躺在这里,但是她的记忆之中,没有愉悦,只有羞辱。
一如此时。
李旦立着,秦玉茱拧了帕子,跪地为他擦拭。“你可怨朕?”李旦道。
“秦氏不敢。”
“你不敢吗?”李旦冷笑一声,“朕看你敢得很!”
茗香宫偏殿。
李宸予走进,却见一名宫女独坐。见着后宫来了陌生男子,正惊慌处,他道:“见了孤为何不跪?”
晓月匆忙跪下:“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乖,快快起来。”李宸予走过,抚上她的脸颊。晓月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躲开。
“秦玉茱不在?”李宸予问。
“我家小主……在甘泉宫。”
李宸予心下疑惑:李旦不是翻了林妃的牌子吗?
“无事,孤在这里等她。”他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太子殿下……”晓月面露难色,“不知我家小主,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太子殿下不如改日再来。”
这个时辰,太子到了答应宫中,好说不好听。
“无事。给孤上茶。”
晓月无可奈何,只能起身为他沏茶。茶水续过两次,秦玉茱回来了。
走进,晓月如蒙大赦,便道:“小主,这是太子殿下。”
秦玉茱跪倒在地:“答应秦氏,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李宸予为何到此,但她心中惴惴不安。
“美人儿,你先出去。”李宸予对晓月道。晓月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告退。
他从椅子上起身,来到秦玉茱近前。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秦玉茱不敢躲,右脸立即肿了起来。“孤与右相往来的书信,可是你给父皇的?”李宸予居高临下。
秦玉茱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是我给的,答应秦氏知错。”说罢叩头。
他既已亲口承认,她不指望能瞒过去。
李宸予怒不可遏,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拖行几步。秦玉茱眼中落泪,不敢出声。
“知错?”李宸予对着她的肩膀踢了一脚,“知错又有何用?孤被父皇幽禁,皆是拜你所赐。”
秦玉茱倒在地上,挣扎爬起。李宸予唾了一口:“卖父求荣,不得好死。”
她跪在那里,如同濒死的鱼。
“太子殿下,奴婢错了。”秦玉茱哭了,梨花带雨。“可是……可是奴婢并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与父亲往来的书信。”
李宸予重新坐在椅子上,“孤在幽禁之中,受尽折磨。父皇因着此事,与孤离心。孤且问你,拿什么来弥补?”
秦玉茱抬起头来,“答应秦氏,任凭太子殿下吩咐。”
“如果,孤说让你伺候呢?”
“不,太子殿下……”秦玉茱惊慌失措,跪着挪了几步,“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他想要做什么?她不想诛九族。
李宸予褪尽衣衫。“这是你的把柄,从此捏在孤的手中。”
拖着她走进内室。
“太子殿下……”断续的哭声,欲语还休,欲拒还迎。
秦玉茱不是处子。甘泉宫初夜,她有落红。
但她却与处子无异。那抹落红,是她纤纤玉指,破了完璧之身。
李旦从未碰她。
二八佳人,艳如玫瑰。李宸予腻在十丈软红之中,风过窗棂,月影沉西。
“喵……”不知哪里来的野猫,惊了一室春梦。
“孤走了。”秦玉茱伺候李宸予穿好衣裳,他道,“改日再来看你。”
秦玉茱看着手中,空空如也。有句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假凤虚凰,竟然装出些许情意。
当真可笑。
“晓月!”秦玉茱叫了一声,晓月走进。见她春潮带雨,“噗通”一声,跪下叩头。“小主!奴婢与小主一体!”
太子李宸予的手段,她也略有耳闻。倘若事情传了出去,第一个死的人,一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