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前,丽阳上下一片喜庆。李宸逸从糕点铺子出来,手上提着一盒桂花糕。
“主子,咱回去吗?”赶车的知白问。李宸逸道:“先去秦府。”
知白脸上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李宸逸走上马车。一路行到秦府,已是未时末刻。“你在门房等我。”李宸逸道。
“是是,主子约会,小人等着。”
李宸逸没理他,直接去揽月阁。烧了地龙,烘得一室温暖如春。春红见他来了,行了一礼便即告退。
程嘉月懒懒地歪在椅子上,不愿动弹。李宸逸打开盒子,拣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
“这好像是……知味坊的?”程嘉月道,接过尝了一口。李宸逸笑了:“比起御膳房的如何?”
程嘉月将口中的糕点咽下:“竟然毫不逊色。你以后,不必再到御膳房偷了。”
偷是不必偷了,只不过要排队。
“这桂花糕倒也别致,嵌着万寿纹样。”
“是啊,万寿节快到了。”李宸逸轻车熟路,给自己沏了杯茶,装作若无其事。“我想问问,你的生日是何时?”
李宸逸突然想起萧长宁的话:楚王殿下可知她的身份?
她到底是何身份?萧长宁又从何得知?
程嘉月愣了半晌,脸上的落寞稍纵即逝,随即换上明媚笑容:“自打我记事起,便是孤女。我不知道生日是何时。”
他们二人,之前没有讨论过此事。李宸逸听她这样说,反倒有些心疼。于是放下探究的心思,“春光伊始,万物更新。今年立春是正月廿二,以后,便以这天作为你的生日,如何?”
“好。”程嘉月点头道。所谓生日,不过是为了让人记住这天。眼下有人记住,甚好。
他看着她,程嘉月有些害羞,把脸移开。李宸逸不依不饶,拉住她的手,迫她与自己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李宸逸给她递了一杯茶。程嘉月只觉口干舌燥,一口饮尽。
不料却呛住了。
程嘉月咳得双眼通红,他便为她拍背。“谁让你这么急?”她只顾着咳嗽,没有答话。
李宸逸在这里耽搁到酉时,一起吃过晚饭,方才离开。
万寿节,御道纤尘不染,秦府的马车驶过。
“二姐姐把心放宽,”程嘉月对秦玉若道,“你越装作毫不在意,才能无懈可击。”
秦玉若低垂着头,上次的风波还未过去,她本不打算来。程嘉月劝说再三,她方与她一起出门。
到得大殿,各家贵女议论纷纷。皆在讨论穿着是否得体,以及给皇帝送什么礼物。无人在意秦玉若,她的紧张情绪略略缓解。
“皇上皇后驾到!”高公公的声音响起,殿上归于沉寂。
“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众人一起行礼。
李旦抬了抬手:“不必多礼。今日,朕当与民同乐!”一句说完,大家起身,正式进入贺寿的环节。
“云栖县令敬送芡实五石!”小内监抬了一石入内,但见描金木盒之中,芡实莹润如珠。
“汀江知府敬献糖桂花若干!”大瓮封存,宫中甜食、羹汤必备。
“浙安巡府敬献缎六匹、杭绫四匹、湖绸四匹!”各色绫罗绸缎,让人看花了眼。
小内监声音不绝,秦玉若悄声道:“这些东西很稀奇吗?我怎觉得,都是寻常之物?”
程嘉月道:“皇上多次言明不喜奇珍异宝。再者,珠宝采办摊派下去,极易被御史抓住把柄,得不偿失。”
秦玉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转眼之间,进献的礼物堆成了山,殿外还有许多。“好,好。”李旦抚掌大笑,“今日,朕心甚悦。”
突然,太子李宸予拍了拍手,歌声从殿外传来,瞬间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却见一名女子薄纱覆面,莲步轻移。宛如临江仙子,款款而来。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一曲未罢,她已到了殿中。
李旦见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知不觉看得痴了。“臣女恭祝皇上千秋万岁!”女子一曲即终,盈盈拜倒。
“蝴蝶,快看,好多蝴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大家抬起头来,却见许多蝴蝶涌进大殿,飞到女子身边,翩翩起舞,萦绕不绝。
“现在已经过了霜降,怎么还有蝴蝶?”一人诧异问道。
“丽阳城里没有,温泉附近总是有的。”
“好香!蝴蝶定是寻着香味飞来!”大殿之上,香味越发浓郁。
“快快请起!”李旦喜笑颜开,走下宝座,亲自把女子扶起。女子娇弱,险些绊了一跤。
“父皇!”李宸予一揖,“儿臣听闻,此女身有异香,跳舞之时可以引来蝴蝶。特意将她献给父皇,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好!当赏!”李旦拉着女子的手,轻声问道:“朕能否一睹芳颜?”
女子道:“奴家貌丑。”
“无妨。”李旦说着,女子似乎犹豫了下,抬手取下面纱。
“爱妃何故自谦?”李旦看她色若桃李,当即喜不自胜。刘宛之轻声咳嗽,李旦顿了片刻,复又说道:“朕瞧爱妃冰肌玉骨,不如,册为玉妃如何?”
“奴家多谢皇上!”女子跪下行礼,却被李旦拦住。
“高公公,拟旨!”未几,圣旨已下。
程嘉月看着毓青宫中的弄珠,摇身一变,成了李旦的玉妃。
“臣妾恭祝皇上又得佳人!”刘宛之从座位上起身,先给李旦递了杯酒。采苹将她酒杯奉上,她微笑着,一饮而尽。
李旦饮下:“今后与你姐妹相称。”
弄珠遥遥举杯,刘宛之装作没有看见。弄珠不恼,只笑吟吟地看着李旦。
“予儿出息。”李旦又道,“今日,可有什么要求的吗?”
李宸予跪倒在地,叩了个头:“儿臣仰慕秦院判风采,只求与秦院判早日完婚。”
此话一出,程嘉月瞬间如坠冰窖。秦玉若悄悄拉住了她的手。
“哦,难得予儿有这觉悟。秦院判医术高超,实在令朕佩服。”
“父皇,儿臣以为不妥。”突然,李宸逸道。程嘉月偷偷向那边看了一眼,见他起身跪倒在地。
李旦似笑非笑,“老六?你来说说,有何不妥?”
“南疆危机刚刚解除,国库空虚,赋税加重。”
“如若此时完婚,风光大办,国库承担不起。简单来办,又恐负了皇兄对秦院判的一片痴心。当真难办。”
李旦点了点头:“老六说的甚是有理。那么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宸逸接着道:“儿臣愚见,皇兄与秦院判的婚期,当推迟在两年之后。待得那时,国库充盈,风光大办,方显皇家威仪!”
“此举不妥。”刘宛之道,“予儿一心爱慕秦院判,怎可让他等上两年之久?”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秦院判杏林圣手,久负盛名,断断不能错失。
正自争执不下,李旦一锤定音:“如此,用个折中的法子。将予儿与秦院判的婚期,推迟在一年之后。礼部尚书何在?”
礼部尚书叩下头去:“微臣在。”
“朕命礼部挑选黄道吉日,呈报御前。谨记,一年之后。”
“微臣遵旨。”
尚有一年的时间,程嘉月稍稍放心。
“另,令秦院判即日入住毓青宫,与予儿培养感情。”李旦又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反应过来,程嘉月快步上前,跪倒在地:“皇上,臣女之前重伤,身体一直未调理好。倘若入住毓青宫,恐于太子殿下无益!”
“予儿怎么说?”李旦问李宸予。
“儿臣求之不得!”
“好。朕便做主,秦院判即日入住毓青宫。”
程嘉月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她看着李宸予走近似要扶她,慌忙爬起。
她没想到,李宸逸已经尽力,可是事情依旧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她却无可奈何。
程嘉月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回到座位上的。隐约记得人影瞳瞳,无尽喧嚣。
这些喧嚣,与她无关。
“四妹妹,总会有办法的。”秦玉若道。程嘉月拍了拍她的手,平日最傲娇的女子,竟然学会安慰他人了。
可见世事变迁,迫人成长。
秦玉若的事情尚有柳暗花明,可她与李宸予的婚事乃是李旦亲赐,当真还能转圜吗?
程嘉月只觉万千烦扰,剪不断理还乱。
“除此之外,予儿还有何求?”李旦又问。李宸予道:“儿臣但求父皇母后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刘宛之道:“皇上,臣妾不胜酒力,有些醉了。”采苹扶着刘宛之,她的脚步有些踉跄。
“你先回去歇息。”李旦道,刘宛之离开。
到坤宁宫,刘宛之坐在镜前。“你说,本宫老了吗?”她细细抚摸着脸颊。采苹为她卸去钗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怎么会老?”
“如果本宫没老,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新人进宫?”刘宛之苦笑,“之前的秦答应如此,今日的玉妃也是如此。”
“皇上不过图个一时新鲜。三五日一过,便抛开了。娘娘你看,皇上何时翻过秦答应的牌子?”
说的也是。
“今日十五,娘娘可要焚香沐浴,等候皇上到来?”
“好。”
刘宛之到了偏房,宫女伺候她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