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毓青宫。
高公公前来,李宸予慌忙连滚带爬,从榻上起身。
高公公对着含章殿的方向行礼,一甩拂尘:“皇上口谕,着太子李宸予御前听命!”
李宸予心中大喜。看来,今早送去的信大有裨益。
不枉昨夜秉烛达旦,斟酌措辞。
“儿臣谢过父皇!”李宸予叩下头去,高公公离开。
辰时末刻,李宸予入含章殿。朝中众人纷纷与他行礼。
“太子殿下!”
李宸予先与众人拱手还礼,而后上前,跪倒在地。
“儿臣见过父皇!”这一声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皇帝抬手:“先起来吧!”
“儿臣谢过父皇。”
“宸予患有心疾,太医嘱托好好将养,”皇帝又道,“如今初愈,朕便让他陪伴御前。”
“皇上英明!”一片夸赞之声。
“来来来,让朕瞧瞧。”李宸予听他这话,快步上前。
“宸予能有如今,多亏一人。”皇帝抬头一扫群臣,“众位爱卿猜猜,此人是谁?”
群臣交头接耳,却听李宸予道:“儿臣能有今日,该感谢秦院判!”
话音未落,大家的目光全部落在程嘉月身上。好奇、疑惑、猜忌,不一而足。
“这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一位老臣立即说道。
程嘉月听了这话,一时不知是夸她医术高明,还是讽她貌丑。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手说道:“谬赞,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一人又道:“秦院判当真年轻有为!右相府如日中天!”
这话一出,议论之声停了片刻。众人皆知,当今皇上最忌权倾朝野。
可这话中弦外之音,不就是说右相弄权吗?
“皇上,”秦双斌跪倒在地,“微臣老眼昏花,身无长物,不该忝居右相之位。微臣请求告老还乡!”
皇帝默了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宸予一眼,才道:“右相劳苦功高,实乃肱骨之臣,岂能告老还乡?”
“快快请起!”皇帝说着,从御座之上起身,似要亲自来扶。
秦双斌颤颤巍巍地站起。
皇帝复又坐下。“朕约莫记得,秦院判之前救楚王有功,朕曾颁下圣旨,赐百顷田庄,可有此事?”
高公公细着嗓子道:“皇上,正有此事。不过因为南疆之行,一直未能交接。”
皇帝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今日下朝之后,便由户部做好交接。从丽阳官田之中,划出百顷,交与秦院判。”
户部尚书应道:“微臣遵命!”
“退朝!”
“皇上起驾!”高公公大声道。皇帝与李宸予离开之后,群臣退去。
“月儿可要同为父一起?”到了宫外,秦双斌问。
程嘉月道:“父亲请先回府,女儿晚些再来拜会。”说罢抬手一揖。
秦双斌知她有事,便不勉强。“如此,为父先行回去。”目送秦双斌的马车远去,程嘉月方才踩着凳子上车。
“去楚王府。”程嘉月道。车夫答应一声,吆喝马儿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楚王府近在眼前。程嘉月上前,却见知荣抱着一柄重剑,守在门外。
“楚王殿下可在?”程嘉月问。
“在。”知荣道,“秦院判里边请。”说罢转身,在前引路。
“殿下正在书房。”知荣指着抄手游廊尽头。不等答话,便自离开。
程嘉月心头诧异。她第一次进楚王府,但却无人通传。难道李宸逸知道她要来?
踩着淡薄日影,到书房外。“楚王殿下?”程嘉月轻轻叫了一声。
木门应声而开,李宸逸笑意吟吟:“愣在那里干嘛?”程嘉月方才反应过来,走进书房。
竹帘在她身后落下,只余一室清幽。“刚听说你告病,便来看看。”程嘉月轻描淡写。
“不过借口罢了。”李宸逸看着她,目不转睛。
灼热的目光如有实质。程嘉月刚朝旁边挪了半步,李宸逸却欺身上前。
程嘉月陷在他的阴影里,无法动弹。“为何躲开?”李宸逸明知故问。她不说话,只低着头。
下一瞬间,李宸逸将她拥进怀中。兰香微动,此时**。
“嘉月。”李宸逸的声音闷闷的,就在耳边。程嘉月没有应。
“可有想我?”李宸逸又问。程嘉月心里是想他的,日思夜想,恨不能时时与他一处。
可她顶着太子侧妃的名,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想你了。”李宸逸道。“我想吻你。”一句未完,他低着头,吻上她的脸颊。
程嘉月不知所措。李宸逸在她心中,是谦谦君子。
这是君子所为吗?
她不敢动,只将眼睛闭上,凭他辗转。李宸逸小心翼翼,贴上她的双唇。
程嘉月呼吸一滞。
快溺亡的时候,李宸逸终于松开了她。“你知道吗?上次还在南疆,我就想这么做了。”
程嘉月脑袋里一片混沌,根本不知他在说些什么。李宸逸把她按在椅子上,从背后俯下/身去,将脑袋搁在她的右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道,“我既说了做你的夫君,便是非做不可。”
程嘉月眼中含泪。心下一时甜蜜,一时凄楚,仿佛将她劈成两半。
顿了片刻,她道:“我虽是闺阁女子,但也读过圣贤书。既已与你如此,断不会做太子侧妃。”
“只是,我还要等多久?”程嘉月泪盈于睫。
李宸逸不敢回答。
不知她要等多久,不知有没有路。他再次拥住了她。
程嘉月偏头,吻在他的唇角。甫一触上,李宸逸反客为主,攫取她的甜腻的气息。
有碎玉声。
“李宸逸。”程嘉月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之前,从未叫过他的名字。
“我说,我心悦你。”她看着他的眼睛,“并非因我自轻自贱,不知廉耻。而仅仅是因为,你值得。”
“若有一日,你李宸逸不再值得,我会转身离开。”
“我记下了,”李宸逸道,“你放心,不会有那一天。”
程嘉月腻在他的怀里,不愿起身。李宸逸问:“可要在这里用饭?”
“好,我还没吃过楚王府的饭呢。”
未时初,两人到了偏殿。李宸逸把椅子挪好,请程嘉月坐下。
整整齐齐一桌子菜,偏殿却只剩了他们两人。
“今天让我伺候你吧。”李宸逸道。他先挽了袖子,盛饭,布筷。
一切准备就绪,他才坐下。
“如今过了季节,只有糟蟹。”李宸逸先从冷盘里取了一只,细心清理干净,只将蟹肉与蟹黄放进程嘉月碗中。
程嘉月看着这只螃蟹,突然想起方颖。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她陷害秦玉若,可恨。但她如此玉殒香消,可怜。
可悲可叹。
“夫人去了。”程嘉月道,“她当日与你写信,千里迢迢寄往南疆,并未言明所为何事。”
李宸逸道:“方颖去世之前,曾经深夜造访。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兴许能猜到一二。”
程嘉月放下筷子:“无非是秦玉茱。”
“不错。她想让我上道折子,请求父皇封秦玉茱为妃。可怜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我总觉得,夫人死得蹊跷。”
“可又是秦双斌?”李宸逸问,“你可还记得先夫人?”
程嘉月当然记得。当日开棺验尸,他们两人一处。
“我觉得不像。”程嘉月道,“我对秦双斌……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有时想着,他害死发妻,真是禽兽不如。可有时又感觉到,他是真对我好,而无所图。”
“也有可能,他隐藏得太深。”李宸逸起身,为她斟了一杯黄酒。
“不要再想这些事了。螃蟹性寒,喝口酒暖一暖。”他将酒杯凑到程嘉月唇边。
见她轻轻皱眉,李宸逸端过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便吻住她。
酒香醉了满怀。
程嘉月突然想起在南疆的时候,李宸逸感染疫病,她也如此给他喂药。
只他当时昏迷未醒,不知罢了。
程嘉月脸颊滚烫,急忙把他推开。李宸逸装作若无其事,给她挟了一筷冬笋。
“你之前不是说,吃了冬笋湿气纠缠,你从来不吃吗?”她揶揄道。
那日在右相府,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我何时说过这话?想必是记错了吧。”
程嘉月还没吃,李宸逸又道:“这暖锅是特意为你做的,快尝尝。”
碗中多了一块鱼腩。
“够了,”她道,“吃了螃蟹吃了鱼,剩下的荤菜便不吃了,太腻。”
“这就不吃了?你看你这么瘦,什么时候才能养胖一点?”
“你可是嫌弃我?”程嘉月笑问。
“岂敢岂敢,我只是心疼罢了。”
程嘉月装作没有听见,吃了一口冬笋。她之前从未发现,李宸逸还有如此一面。
动听的话张口就来。
午饭之后,两人闲坐。程嘉月从袖中取出地契,递给李宸逸:“你先收着,我们改日去玩。”
李宸逸见着“清泉山庄”四字,却没有接。“太子好大的手笔!”
“当然。”程嘉月压低声音,“太子患有痫症,这是他的贿赂。”
“痫症?”李宸逸非常惊奇,“之前怎么从未听说?”程嘉月狡黠一笑:“对外说是心疾。”
原来如此。
“既是贿赂,收好便是。”李宸逸将她双手合上。程嘉月本想着,让他差人好好打理一番,见他推辞不受,于是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