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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宣朝来使

接风宴方至酣处,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人仓皇入殿,跪地禀报:“大王,宣朝天使……天使持诏,已至宫门外!”

满殿笑语,霎时一静。

凰姒握着酒杯的手一顿,面上笑意未敛,眼底却已沉了下去:“来得倒快。”

“天使带了佩刀甲士,约莫百人。” 宫人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为首之人,自称是宣朝的三大化神供奉之一,兰笙。”

“宣朝这是要以武服人了。”凰姒冷笑一声,将酒杯搁下。

殿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的热闹荡然无存。

凤炎坐在凰洛对面,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她抬眼,恰好与凰洛的目光相撞。

凰洛面色如常,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笑意,可凤炎却从她眼底读出了一丝杀意。

“请天使入殿。” 凰姒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殿门大开。

一名绯袍女子负手而入,身后跟着两名甲士。

来人,正是兰笙。

她模样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实际早已年过三百。她眼神高高在上,扫过满殿凰族宗室,最后落在凰姒身上,也不行礼,只轻笑道:“凰王,吾此次前来,是为宣读陛下口谕。”

“天使远来辛苦。” 凰姒端坐不动,只淡淡抬手,“请宣。”

见众人并不下跪听宣,兰笙也不恼怒。她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满桌未散的酒菜上,笑道:“凰王好兴致,这是设宴待客?”

“族中幺女远行归来,设个家宴,不算逾矩罢?” 凰姒道。

“嗯。” 兰笙点头,脸上笑意却冷了下来,“既是家宴,吾便不绕弯子了。凰王,先听一道丧讯——”

丧讯?殿中霎时落针可闻。

“凰族四女凰琳,入我大宣为皇子妃,月前在宫中小产,失血而亡。陛下深恸,特遣使前来,告之凰王。”

“你说什么?”凰博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杯盏跳起。

“大哥!” 凰弈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面上血色也尽数退去,却还是强忍着,低声道,“冷静。”

凰珏坐在位上,紧握着手中酒杯,不发一语。

“凰王。”兰笙并未理会众人的歇斯底里,只慢条斯理道,“陛下说了,凰琳虽殁,然既入我宣家,便是我宣家的人,后事自当由我大宣厚葬,凰王节哀。”

“小产,失血而亡?” 凰姒坐在首位,声音平静得可怕,“敢问天使,我四女凰琳是何时入的月?”

“三月前。” 兰笙随口道。

“我女儿入兰宫五年,从未有孕。近三个月,也从无受孕书信传回凰都。” 凰姒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如山岳压顶,“敢问天使,你们宣朝这是要拿我凰族当三岁小孩戏耍吗?”

殿中落针可闻。

兰征立于凰姒身侧,始终未曾开口。他昔年是宣朝神将,名震天下,此刻看着宣朝供奉的老祖,那双儒将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凤炎坐在席间,美眸泛着冷意。

她懂了。

“难产” 是假,杀人是真。

凰琳是凰族嫡女,宣朝要的,只是凰族嫡系的一条人命,一记敲打,一个逼凰族低头的由头。就像凤烑,就像凤焂,就像凤炜,凤族的儿女,一个个死在宣朝那把看不见的刀下,连死法,都要由宣朝来编排。

凤族的血,凰族的血,在兰氏眼里,从来都只是可以用来磨刀的水。

她胸口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压抑,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凰王慎言。陛下亦是痛心疾首,为安抚凰族,所以才有了这道圣旨。”兰笙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朗声宣道:

“朕闻凰族三女凰瑛,性行淑均,姿容端丽。特赐凰瑛入我大宣,为靖王妃,择吉完婚。凰族接旨,即刻准备嫁仪,送凰瑛入京完婚。钦此。”

殿中一般寂静。

“欺人太甚!”凰瑛拿起酒碗,朝着兰笙的脚边用力一摔,怒极反笑,“三个月前,才让我二姐莫名暴毙于兰宫之中,如今她尸骨未寒,你们又说我四妹小产而亡!你们宣朝,真当我凰族好欺不成!”凰瑛的胸口剧烈起伏,直直盯着兰笙,恨不得把眼前这位化神供奉生吞活剥。

“凰族,好大的威风。”兰笙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靴尖踩过一片碎瓷,发出一声脆响。她环视满殿凰族宗室,那眼神,不是看一国王族,倒像是在打量一窝待宰的羔羊,“无知蝼蚁,以为摔个碗,便觉得自己很有骨气了?”

“吾活了三百年,见过多少所谓的‘骨气’。当年南边的焉国和东璃,也是有骨气的。后来如何?灭国。北边的羌离和巫兮,也是有骨气的。后来如何?灭族。你凰族,在吾眼中,和他们并无区别。”

“兰笙!”凰博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一拳砸在案上,杯盏应声而碎,“你辱我凰族至此,当真欺我凰族无人!”

“无人?”兰笙讥诮一笑,目光缓缓扫过凰博,又扫过凰弈、凰珏、凰瑛,最后落在凰姒身上,“凰王,吾说句不中听的,你凰族,如今还真没什么人。”

她环视着满殿凰族宗室,满眼嘲讽:“老的老,小的小。走火入魔,修为倒退。嫡女一个暴毙,一个小产而亡,一个苦心钻营,一个有勇无谋,剩下的,不是莽夫,就是书生。”

她看向凰洛,唇角勾起一抹戏谑,“还有一个,倒是有点意思。可惜,还太年轻。”

凰洛握着腰间剑柄,眸底是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

“供奉此言,是要灭我凰族的志气?”凰姒缓缓开口。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位。

“志气?” 兰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颤抖,“凰王,志气这东西,是弱者拿来安慰自己的。你凰族偏居西北,仰宣朝鼻息,靠宣朝封赏,才苟活了六百年。你跟吾说志气?”

她收起笑意,声音陡然冷厉:“凰王,吾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这道赐婚圣旨,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若孤不接呢?” 凰姒问。

“不接?” 兰笙低笑一声,悠闲地掸了掸袖口,“那吾便当凰族存了反心。届时,宣朝铁骑直踏西北,百万大军兵临凰都城下!”

此话一出,殿中鸦雀无声。

“无知小儿,吾再教你一桩事。”兰笙却还不肯罢休。

她走到凰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方才还朝自己摔碗怒骂的女子,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凰瑛的肩头,带着化神强者不容抗拒的威压,慢吞吞道,“在吾面前,莫说摔碗。便是你跪着磕破了头,吾说‘起来’,你才能起来。”

凰瑛死死咬着牙,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满是血丝,却在那股化神威压之下,双膝缓缓支撑不足。

“够了。” 凰洛一步上前,挡在凰瑛身前,冷冷看着兰笙,“天使化神强者之尊,却对一个宗师境的晚辈施压,不觉面上无光?”

“凰族太女,你倒是有几分胆色。”兰笙收回手,看了凰洛一眼,笑意玩味,“不过,胆色这东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说话间,兰笙的目光在殿中又巡视一圈,最后落在凤炎身上。

她慢悠悠走到凤炎席前,倾身,打量着她:“小丫头,你就是凤炎吧?凤族群龙无首,你却在外面逍遥自在。吾倒是好奇得很,你母亲凤潇如今还长卧病榻,你是哪里来的闲心,跑到凰都来吃酒的?”

凤炎抬眸与之对视,清冷的美眸无惧无怒,却没有接话。

“沉得住气,比你那妹妹强些。你妹妹凤炜,一场火,就烧成了灰。”兰笙啧啧两声,笑道,“你们凤凰两族的血脉,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的命短。”

凤炎端坐在席间,美眸冷冷的盯着兰笙,依旧沉默不语。

见众人敢怒不敢言,兰笙笑意更盛,直起身,负手而立,继续慢悠悠道:“吾今日来,不是同凰族商量的。三日之内,凰族不送凰瑛入京,吾便当凰族反了。”

说罢,她拂袖转身,走到殿门口,又停住,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众人,一字一句,笑意森然:“凤凰两族,本是上古神脉遗族,何等尊贵。可惜,偏要同大宣作对。凰王,你好自为之。”

“不送。”凰姒冷声吐出两个字。

“哈哈哈——”兰笙大笑出殿。殿外,宣朝甲士的甲胄碰撞声渐次远去,最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殿门重重合上。

殿内死寂一片。

凰瑛猛地单膝跪地,抬头,哽咽道:“阿娘,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还要让宣朝骑在头上欺辱到什么何时?”

殿中,凰族宗室一个个红了眼眶。

“阿娘!三妹说的对!这口气,我凰族咽不下去!”凰博一拳砸在案上。

“大哥。” 凰弈沉声道,“咽不下,也要看怎么出。若逞一时之勇,反让宣朝找到口实,那才是真正的灭族之祸。”

“二哥,那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凰瑛红着眼问他。

殿中一时静默。

凰姒站在高位之上,看着满殿儿女。

长女有私心却也顾全大局,长子行事莽撞却心怀赤诚,次子文弱却沉稳隐忍,三女刚烈热血,还有小女儿凰洛,此刻正紧紧握着老三的手,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惊涛。

为保凰族,这些年,她一直在布局,三年前,更是因此而修为倒退。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般快。

凰姒缓缓开口:“都起来。”

满殿儿女怔住。

“跪着,哭,喊,都改变不了什么。”凰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宣朝要的,从来不是老三的一桩婚事。她兰殷要的是,我凰族继续低头。”

“今日她敢杀我四女,明日便敢杀我三女,后日便敢屠我全族。”凰姒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儿女的脸,“我凰族,退无可退了。”

末了,她话音一沉,带着决绝:“传我王令,从今日起,凰族与宣朝,势不两立!”

殿中,落针可闻。

“阿博。”凰姒唤凰珏。

“在!”

“即刻整军,点兵北境,以备宣朝来犯。”

“喏!”

“阿弈。”凰姒唤凰弈。

“在。”

“暗中调集粮草,广布探子,盯紧宣朝的一举一动。”

“喏!”

“三娘。”凰姒唤凰瑛。

“在!”凰瑛红着眼,声音却极亮。

“你性子烈,阿娘不拦你。但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一身蛮劲。从今日起,你跟着你大哥,把北山那条防线,给我守死了。”

“是!”凰瑛重重叩首,“阿娘,我凰瑛就是死,也要让宣朝知道,我凰族不是好欺的!”

凰姒看着满殿儿女,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