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那卷圣旨被掷在阶前。
凰姒没有叫人捡起来。她挥了挥手,让满殿凰族宗室各自散去,独留凰洛、凰珏、凰弈、兰征和凤炎,进了偏殿。
“凤丫头。”殿门合拢,凰姒开门见山,“早便听闻你足智多谋,今日之事,你可有高见?”
“高见不敢。”凤炎没有急着回答,先问道:“凰王可想过,宣朝为何非要把三姐送入兰宫?”
“不过拿我女儿的婚事,逼我凰族低头。”凰瑛冷笑。
“只对了一半。”凤炎抬眼,“可若只是如此,宣朝何必派一名化神供奉,领百名甲士,跋涉千里来传旨?”
闻言,殿中一静。
“其实,兰笙不是来传旨的。”凤炎指尖轻扣了一下桌案,分析道,“她是来试凰族胆子的。三姐嫁不嫁,根本无关紧要。兰殷要看的是,凰族被骑到头上时,是乱,还是反。这道旨,只是投石问路。”
“所以,我凰族还不能反,也不能乱。”凰弈沉吟道。
“对。”凤炎点头,“一个字,拖。”
凰瑛急了:“可拖到何时?那兰笙说三日之内——”
“三日之期,不过是兰笙虚张声势。”凤炎声音冷静,“她一个连在凰都动武的胆量都没有的化神供奉,哪来的本事三日踏平凰都?化神强者不得干预他族政务,这是宣朝开国皇帝定下的祖训,也是各大氏族默认的铁律。兰笙若真敢在凰都动武,你们凰族老祖凰桢不会袖手旁观。化神对化神,谁先动手,谁就是天下公敌。宣朝立国六百年,靠这条规矩约束诸国化神强者,目前,还输不起先破规矩这一着。”
“可她说了,百万大军兵临凰都城下……”凰弈蹙眉。
“北境群山,乃凰族天险。宣朝大军过得了风江,却啃不动北山。”凤炎起身,负手立于灯下,“何况兰殷的百万大军,当真是为凰族准备的吗?她兴兵北伐,南边焉国和东璃旧部,西边羌离和巫兮,东边各大部落,会眼睁睁看着?她压得住北边,便压不住南边。她最怕的,不是凰族反,而是天下一起反。”
她声音沉下去:“凰族只要站稳了,宣朝便不敢轻动。而只要凰族反抗,天下被宣朝欺压的族裔部落诸国,便都看在眼里。这天下,从不缺反宣的人,缺的,只是一个敢第一个站出来的。”
“凤姑娘,受教了。”凰弈长长吐出一口气,朝凤炎深深一揖。
“那这三日,我凰族当如何应对?” 凰姒问。
“凰王,凤炎有三步棋,要借凰族的手,一并落下。”凤炎正色道。
“凤丫头,但说不妨。”凰姒说道。
凤炎朝凰洛的方向看去,两人对视一眼,凤炎浅笑一声,侃侃而谈:
“第一步,应对这三日之期。三姐,要‘病’。”
“明日一早,便传话出去:三姐被宣朝供奉当殿所伤,加之悲痛过度,旧疾复发,高热不退,无法起身远行。”
“这真能骗得过宣朝?”凰瑛一愣。
“我们要骗的是天下人,不是宣朝。” 凤炎解释道,“凰族既没抗旨,也没起兵,还摆足了恭顺的姿态。兰笙对三姐以武施威,这是事实,他无从辩解。她若真逼着凰族把一个‘重病’的靖王妃抬上嫁车,那折辱的,就是她宣朝自己的脸面了。”
“这一‘病’,既堵了宣朝的口实,又替凰族拖出了应对的时间。”凰弈恍然。
“正是。”凤炎点头,继续道,“第二步,让宣朝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纵着兰殷,去激兰徽。兰殷多疑,刚愎自用。而兰徽图的,是宣朝别在兰殷的手亡了。她与兰殷,政见不合,并非一条心。”
“阿炎,你是要离间她们母女?”凰洛眸光一凝。
“对。”凤炎声音冷静,“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刺兰殷,而是让兰殷自以为敲打凰族成功了。一旦她以为,凰族真怕了,便会对别的族裔,更加肆无忌惮地敲打。她敲打得越狠,被敲打的族群便越恨,宣朝四处树敌,兰徽便越压不住局面。到那一日,不用我们动手,宣朝自己,便会先从里面裂开。”
“凤姑娘这是,纵敌之骄,使其自败。”凰弈心头一震。
“不错。”凤炎说道,“至于第三步棋。凤炎斗胆,要在凰都,死一回。”
殿中,众人皆是一震。
“我要在凰都,演一场让宣朝亲眼看到的假死局。”
“当然,宣朝的人不是傻子。我在凰都露过面,兰笙当面见过我。我若死在凰都,宣朝留的探子,第一件事就是验尸。”
“所以,你要让探子,亲手验过‘你’。”凰洛心中一动。
“对。” 凤炎一字一句,“所以这一局,不能用易容的替身。我要让探子亲眼看见我咽气,亲手摸过我的尸首,再让这具尸首,从此再也无法被查验。”
凤炎顿了顿,道出这步棋的要害之处:“凤乔的人,此刻只怕已经在往凰都的路上,甚至已经潜进了凰都。他要杀我,这是真的,不是我们做出来的。”
“凤姑娘的意思,是要借凤乔这把真刀?”凰弈恍然。
“正是。”凤炎道,“既然是凤乔的刺客动的手,那么我死在凤族内讧手里,就合情合理。宣朝不但不会怀疑凰族,反而会拍手称快,等着看凤凰两族因此失和。”
她转过身,一字一句,将这场戏的每一环都摆开:
“三日之后,凰都北郊城隍庙。我会去为小妹凤炜焚香。凤乔的刺客,会循着风声赶来。届时,刺客趁乱当街杀出。我与他们搏杀,再真的挨上一刀。”她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探子会凑上前来验尸,确认我真的死了。”
“那你呢?”凰洛心头一紧。
“我闭息假死,至多撑过一盏茶的功夫。”凤炎道,“所以凰族的兵马,须在探子还未及细看时,恰好赶到,以缉拿刺客为名,围住长街,把我抬走。名义上是收尸。实际上,是抢在探子起疑前,把我从众人眼皮底下抢回来。”
“那尸首,又该如何处置?” 凰弈问。
“凤族一脉,自古有浴火归天之仪,凡觉醒火凤之力者,死后必须火化,才能确保凤族后人能继续觉醒火凤之力。”
殿中众人这才回过味来。
“还有,”凤炎顿了顿,把凤昭剑放在桌案上,继续道, “凤昭剑,是凤族储君的信物,独一无二。我一死,这把剑,绝不能凭空消失,否则宣朝会起疑。”
“所以,凤昭剑要随骨灰,一起送回凤都。”凰洛说道。
“对。”凤炎点头。
“那这把剑,由谁送回?” 凰弈问。
“默儿。”凤炎说道,“默儿是我收留的孩子,七鸢神剑认了她为主。我死了,她是我身边最后一个人。由她捧着我的骨灰和凤昭剑,一路送回凤都归宗,合情合理。而默儿,会真真切切地为我痛一场,再替我,把剑和骨灰,送回家。”
“你连默儿也要瞒着?” 凰洛轻声问。
“瞒得越真,才骗得过所有人。”凤炎抬眼,“等她回了凤都,等我把凤都的局布好了,自会有办法,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殿中死寂。
凰姒缓缓开口:“凤丫头,你可想过,这一局若有一环漏了,比如探子验尸时识破你的闭息,或是火化前被人拆穿,便是满盘皆输。”
“所以每一环,都要严丝合缝。”凤炎看着她,“刺客要用凤乔真派来的那批人,一个也不能换。刺杀那日,凰博大哥要亲自带兵,混在巡城兵马里待命,刺客一出手,即刻合围。探子验尸的时候,” 她看向凰洛,“凰洛,你要在近前,为我痛哭流涕,盯着他验。”
“好。”凰洛点头。
“另外,我死后,凰族对外,只道一句‘凤族长公女,于凰都遇刺身亡’,不必指认凶手。但要在茶楼酒肆里,有意无意地放出风声,那伙刺客,像是凤族旁支的人,亦或是宣朝的手笔。”
“如此,便能让凤乔和宣朝互相猜忌。”凰姒赞叹,“凤丫头,你这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凰王谬赞。”
三日之后。
城隍庙前,香火袅袅。
凤炎一身白衣紫裳,与凰洛并肩而行。
身后不远,两个披着灰斗篷,作行脚商贩打扮的人,正有意无意地盯着她们。
“凰洛,我想为小妹上一炷香。”
“好,那我去给你买个糖人。”凰洛转身朝远处的摊子走去。
凤炎进了隍城庙,将香点燃,拜了三拜,插入香炉中,闭眼哀思。
“凤炎!汝命休矣!”十余道黑影冲了进来。
凤炎拔剑出鞘,以一敌众,在殿中与刺客缠斗!
一名刺客觑着空当,太玄境强者的威压扑面而来,震得殿内神像四分五裂,凤炎躲避不急,胸口中了一刀!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手以剑格挡敌人,一手捂住伤处,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裙。
几个回合之后,她身形晃了晃,终于支持不住,缓缓倒地。
“成了!”为首的刺客低喝一声,也不补刀,打了个呼哨,十余人如潮水般四散,混进庙会的人潮里,转瞬不见。
城隍庙彻底乱了。
“杀人了!凤族长公女遇刺了!”
那两个灰斗篷探子拨开人群,疾步抢到近前。他们蹲下身,一个按住尸首的颈侧探脉,一个伸手探鼻息。
气息全无。脉息,也已摸不到。
“死了。” 其中一名探子低声道。
“确是凤炎。”另一人点头,目光落在那柄短剑上,“只是,她死的未免太过轻巧。”
“刺客里有一名太玄境高手,凤炎刚突破武尊,敌不过对方一招。”一人看了一眼四分五裂的神像,那上面还残留着太玄境高手的气息。
“闲人退避!即刻封锁正阳街,缉拿刺客!”就在此时,凰博率一队巡城兵马冲了进来,厉声高喝。
“阿炎!”凰洛手里拿着一个糖人,扑到凤炎的尸首前,悲痛大哭,“阿炎,你醒醒,你醒醒啊,都怪我,我不应该走开的。”
“劳两位让一让。”凰博的目光落在那两名探子身上,神色不悦道。
两名探子对视一眼,退开半步,目送凰族兵马将尸首与那柄凤昭剑小心翼翼抬上担架,匆匆抬离庙宇。
当夜,凰族依凤族 “浴火归天” 之祖制,为凤炎举火焚烧。
火凤血脉,返于火中,魂归宗庙。
骨灰被装进一只素白的瓷坛。凤昭剑则以锦缎包裹,放在瓷坛旁边。
次日一早,一名**岁的女孩,抱着那坛骨灰,怀里还斜斜背着两柄剑,一柄剑鞘暗红,另一柄剑鞘带着紫光,由凰族使者护送,一路向南,往凤都而去。
默儿坐在马车里,眼睛哭得通红。
她不知道怀里的骨灰是假的。
她只知道,那个在集市上,把她从红莲手里救下来,同她说“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的姑娘,没了。
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走出凰都城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小声说了句:“姑娘,默儿送你回家。”
半个月后。
凤炎身死的消息,伴着那坛骨灰,一路传回凤都。
凤都宗庙,凤煊和风荧一身素缟。
凤煊将那只素白瓷坛,连同凤昭剑,迎入凤族列祖的灵位之间。
他在宗庙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哭不出来,只是一直跪着,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长姐。” 他哑声道,“你放心,我会替你,守住凤都,守住凤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