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凤煊终于站了起来。
他跪得太久,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凤荧连忙伸手去扶他。
“荧儿。”凤煊声音沙哑,“你说,长姐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凤荧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不忍回答。
“长姐,我听送你回来的默儿说,你明明都已经觉醒火凤之力了。”凤煊伸手,轻轻拂过瓷坛。
“长姐,你说走就走,连句话都不留给我们。”
凤煊理了理素白的衣袍,转身往外走去。
“二哥,你要去哪?”风荧问。
“去太华殿,找我们的好父亲。”
太华殿。
云寥坐在凤后座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从凰都送来的公文。
公文上写着:凤族长公女凤炎,于凰都北郊城隍庙进香时遇刺,刺客十余人,其中一人乃太玄境高手,凤炎被其一招毙命。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凤煊走了进来。
“父亲。”他没有行礼,声音颓丧。
云寥抬眼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悲怆:“你长姐……”
云寥闭上眼。凤族的灾星没了,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实则不然。
他恍惚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他从产婆手里抱过那个小小的女婴,她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
“父亲。”凤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长姐在凰都遇刺,极有可能是凤族旁支动的手。”
云寥一怔:“你怀疑谁?”
“凤乔。”
凤乔此刻正在自己的府邸里,对着一桌酒菜畅饮。
凤炎死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凤煊跪在宗庙前,欲哭无泪的样子。
他端起酒杯,正要饮下,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公子!”一名亲信跑进来,“玉星楼那边,让人送来了这个。”
他接过一封手书,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尾款已收,然,凤煊已疑心大公子,玉星楼向来服务周到,大公子若要再雇人,只需另付三倍价钱。”
“好个玉星楼,竟敢要挟本公子!”凤乔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这哪里是要替他斩除凤煊,分明是要拿他暗杀凤炎的事情坐地起价,跟他要封口费!
兰都,皇宫。
兰殷听完密探的回报,龙颜大悦。
“好!好!好!”她拍着御案,哈哈大笑。
下方,兰徽垂首而立,一身玄色朝服,面上看不出喜怒。
“徽儿。”兰殷看向她,问道,“你素来心思缜密,此事,你如何看?”
“儿臣以为,此事尚有蹊跷。”兰徽抬起头,声音平稳,“凤炎在凰都遇刺,据说是被一名太玄境的杀手一招毙命。可凰都乃凰族王都,凤炎身为凰族贵客,身边不可能没有高手保护。”
“你是说,这是凰族做的?”兰殷挑眉。
“不,凰族不会这么糊涂。”兰徽思忖道,“儿臣只是觉得,凤炎之死,时机太巧,不合常理。”
“那你的意思是?”
“儿臣想亲自去江南走一趟,亲自巡查凤族的动向。”兰徽拱手道。
兰殷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果然是朕的女儿,跟朕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兰殷挥挥手,“去吧。记住,莫要节外生枝。”
“儿臣遵命。”
兰徽退下。回到自己的寝宫,她屏退左右,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灰蒙蒙的,她将一缕灵力注入镜中,镜面上很快便浮出一道模糊的卦象:
乾卦,上九,亢龙有悔。但卦象只闪了一下,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遮蔽,镜中一片混沌!
兰徽眸光微沉,有高人在暗中阻挠她用问天镜来占卜凤炎的生死。
她收起问天镜,唤来姜寻。
“备马,孤去江南。”
“殿下,那凤炎若真死了——”姜寻一身蓝色衣裙,长发披散在身后,面对着兰徽,垂首而立。
“她没死。”兰徽打断她,语气笃定,“一个能在桃花迷瘴里突破武尊,觉醒火凤之力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死。”
“不急。”兰徽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悠悠道,“孤倒要看看,这位凤族长公女,到底要演一出什么戏。”
桃花鬼域。
“凤炎死了?”楚夭听完月白的汇报,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是。”月白躬身说道,“凰都传来的消息,城隍庙遇刺,一刀致命,当晚火化,骨灰由默儿送回了凤都。”
“默儿?这名字,怎的有些耳熟?”楚夭眯了眯眼。
“这个叫默儿的,先前是红莲祭司的药人。”
“喔,本座想起来了,那个被七鸢神剑相中认主的小丫头。”
“哈哈哈哈……”楚夭好似想透了什么,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月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月白。”楚夭收了笑,眸光懒懒得瞥过来,“你说,本座要不要告诉兰殷,凤炎其实没死?”
“尊主——”
“罢了。”楚夭摆摆手,重新拨弦,琴音又变得柔媚起来,“兰殷那个蠢货,好好的一个大宣,在她手里是一日不如一日,让她慢慢折腾去吧。”
“是,尊主英明。”
“行了,你也别整日待在我身边,回月族去吧。”楚夭挥挥手。
“是,月白告退。”
月白退下后,楚夭一个人坐在桃花树上,望着江南的方向,自言自语:“凤潇啊凤潇,你女儿这局,可比你当年玩得有趣多了。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撑到最后。”
澹台山。
明心听完消息,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师父。”弟子红着眼,“小师妹……小师妹在凰都遇刺,已经,已经火化了。”
“不可能。”明心身形一晃。
“我去凤都。”明心捡起剑,声音冰冷,“我倒要看看,是谁杀了我的徒弟。”
“师妹请留步。”
一道苍劲的声音从山门外传来。公孙无求一身灰色道袍,急急奔来,手里拿着一只卦盘。
“大师兄,炎儿没了。”明心红着眼,“你莫要拦我。”
“我不拦你。”公孙无求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你看一卦。”
他摇出三枚铜钱,落在卦盘上。
明心低头看去,铜钱排成一个奇特的卦象。
竟是潜卦。
潜龙在渊,待时而动。
“师妹。”公孙无求缓缓道,“看完此卦,你可还要去凤都?”
“去。” 明心抬眼,一行欣喜的清泪缓缓落下,“炎儿的骨灰都送回凤都了,我这个做师父的,若都不闻不问,岂不教人起疑?”
“也好。你去凤都,倒能替那丫头,多安一双眼睛。”
云族。
云策一身黑衣大氅,负手立于山巅,俯瞰脚下万里云海翻涌。
一只信隼穿云而来,落在他肩头,他解下足间竹管,抽出绢帛,只扫了一眼,便指尖发力,将其化为灰烬。
“大巫,凤都那边,可有变故?”身后,云霜一身孔雀蓝衣裙,轻声询问。
“凤炎,在凰都遇刺身亡。”云策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怎会如此?她如今死了,我云族可要有所动作?”云霜试探地问道。
“动什么?”云策转过身,笑道,“凤炎这一死,倒替我云族挡下了一场大祸。”
云霜轻叹一声,心想:若凤炎真死了,待那个人恢复记忆,定会伤心。
“公主。”云策看了一眼云霜,随即望着凰都的方向,说道:“去凰都的人,不必派了。”
“好,霜儿听大巫的安排。”云霜点头。
月族,月宫。
“凤炎死了?”红莲端坐高台之上,指尖拨弄着一串血玉骨珠。
“大祭司,消息确凿。事发当夜,凰族便按凤族祖制火化,骨灰由那叫默儿的小丫头送回了凤都。”
“默儿……” 红莲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凤炎若真死得这般轻巧,便不是能在本座手底下保住默儿那丫头的凤炎了。”
她猛地握紧骨珠,血玉在指间咯吱作响:“传令下去,盯紧凤都。本座倒要看看,这出戏,还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凰都。
凤炎胸口的伤已无大碍。
她在偏殿换了一袭玫红色衣裙,将人皮面具覆上脸庞,顷刻间,眉眼间的圆润柔和,将原先那股霜雪般的清冷压了下去,添了几分西岩贵女的风范。
墨攸宁,西岩国小公主,凤炎的表妹。
这个身份,是五师叔墨遥一早为她备好的。
案上放着一柄伞。伞面猩红如血,伞骨却是精钢所铸,根根锋利如刃,伞柄中空,藏着一柄短剑,一按机括便可弹出。这是墨攸宁的随身兵器,名曰“惊鸿”。
凤炎将惊鸿伞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趁手。
她将遮面斗笠戴在头上,握着伞,推门,走出殿外。
殿外,凰洛一身玄色裘衣,见她出来,只道:“阿炎,万事小心。”
“嗯。”凤炎点头,没有多言,翻身上马。
凰洛立在廊下,望着那道玫红色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凤炎以墨攸宁的身份,一路南行。一人一马,一柄惊鸿伞。
这一路,她听了不少关于凤炎的消息。
有人说,凤族长公女在凰都遇刺,一刀毙命,令人唏嘘。
也有人说,凤炎那灭世灾星终于死了,天下也该太平了。
三日后,凤炎行至一处山道,路旁是一座茶寮,支着茶摊。
她正打算下马歇息,忽然勒马顿住。
茶寮外停着一行车马,四周立着几名侍卫,看着像行商,可那站姿和眼神,分明是军中出身。
凤炎心下一凛,却没有掉头。此刻掉头,反倒引人注意。
她催马缓行,若无其事地靠近茶摊,翻身下马。
她将惊鸿伞斜倚在桌旁,伞尖触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
“姑娘,喝茶么?”摊主老妪招呼道。
“来一壶。”凤炎声音温软,“要甜的。”
她刚坐下,却见一名明黄衣衫的女子正独自品茶,抬眼间,恰好与她目光相对。
那女子,正是宣朝太女,兰徽。
凤炎面上波澜不惊。她如今的身份是西岩国皇室公主,温软又刁蛮,不惧宣朝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