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好雅兴。”兰徽放下茶碗,声音清朗,带着上位者天然的矜贵,“独行赶路,是要往何处去?”
“往南,去凤都。”凤炎答得坦然,“我表姐故去了,我去吊唁。”
“表姐?”兰徽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凤都故去之人,莫非是凤族长公女,凤炎?”
“正是。”凤炎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低了几分,“我与表姐虽聚少离多,可她待我极好。我得知她没了,便从西岩一路赶来,想送她最后一程。”
兰徽没有接话,只上上下下打量地她。
那目光极有锐利,一寸一寸扫过凤炎,似在找什么蛛丝马迹。
奈何,她什么也没找到。
“在下兰徽,宣朝人士,姑娘贵姓?”兰徽问。
“墨。”凤炎道,“墨攸宁,西岩人氏。”
“墨攸宁。”兰徽重复了一遍,恍然道,“西岩国小公主,墨攸宁。我记得,令尊与凤族凤王凤潇,是一母同胞。”
“正是。”凤炎不避不闪,直言道,“宣朝太女好记性。”
兰徽点了点头,目光忽然落在她桌旁那柄惊鸿伞上。
“西岩公主这柄伞,倒是别致。”兰徽眸光微亮,“这不是寻常的雨伞吧?”
“那是当然。”凤炎语气十分自得,活脱脱的刁蛮任性公主。她将伞拿起,炫耀似的,在指间轻轻一转。
伞面旋转,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这是我西岩墨家的独门兵器,惊鸿。伞骨淬了寒冰玄铁,根根可做利刃,伞柄里面,还藏着一柄惊鸿剑。”
凤炎说着,指尖在伞柄上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一截雪亮的剑刃,自伞柄中弹出三寸,寒光一闪,又被她按了回去。
“好兵器。”兰徽的眼睛又亮了几分,由衷赞道,“一柄伞,暗藏三重杀机,伞骨可扫,伞刃可刺,伞面还可做盾。公主好眼光。”
“嗯,这惊鸿确实是一柄好兵器,不过再好,也不及我墨家昔日的太虚剑。”凤炎垂眸,指尖抚过伞柄,看向兰徽,状似无意,又状似挑衅,“只可惜,被宣朝据为己有了。”
兰徽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四周的侍卫看向凤炎的眼神也充满了警惕。
凤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温软的笑:“不过不着急。早晚有一天,我西岩国会把原本属于墨家的神器,要回来的。”
一阵山风掠过,几片枯叶被风卷到两人的脚边。
兰徽看着她,抿唇一笑。
那笑意,带着七分欣赏,三分审视。
“神器无主,有德者居之。孤这柄白虹,用着顺手,不稀罕别人家的东西。”兰徽放下茶碗,拿起桌上的白虹剑,声音不疾不徐,“孤此行,也是往凤都去。既是同路,西岩公主可愿与孤同行?”
“太女相邀,我本不该拒绝。”凤炎倚伞而立,笑意温软,“只恐我这一路,是个招祸的。”
“无妨。”兰徽抬手,示意随从退远,“孤这趟,本也没打算安稳。”
“那好啊。”凤炎眼帘微动,不再拒绝,翻身上马,两人并辔而行。
行出数里。
“公主的惊鸿伞,方才在茶寮里,转得很是得心应手。”兰徽忽而开口,声音闲适。
“那是自然,我自小随摄政王习武,这伞玩了十几年。”凤炎眉梢一挑,颇有几分倨傲。
兰徽侧目看她一眼:“西岩墨家的武学,孤早有耳闻。看来,公主也是个豪杰。”
“豪杰谈不上,但我的武功造诣确实不低。”凤炎偏头看她,笑得娇蛮又坦然,“摄政王说了,我可是西岩皇室尊贵的公主,行走江湖,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断没有藏拙露怯的道理,便是把天捅出个窟窿来,她也能给我补上。”
这话里透着十足的底气,她是西岩国小公主,墨遥亲授,天塌下来有人撑腰,犯不着在谁面前谨小慎微。
兰徽听得出来,这丫头不是装的,是真被宠着长大的,宠出了一身跋扈,也宠出了一身真本事。
“公主倒是坦荡。”兰徽道。
“坦荡不好么?”凤炎笑问,“太女难道喜欢听人说假话?”
“嗯,也是,孤最听不得假话。”兰徽目视前方,“也最不怕真话。”
蓦地,前方一支响箭破空而来,“嗖”地一声,钉入道旁的树干上!
“看来,有人不想让孤去凤都。”兰徽勒马,眼底寒光一闪。
“未必,也许对方是冲着我这个西岩公主来的。”凤炎美眸眯了眯,笑道。
但见四面枯木丛里,数十道黑影应声涌出,人人手持弩箭,腰间佩刀。
“公主。”兰徽按剑,沉声道,“孤只有一柄剑。”
“那便请太女,看我这柄伞!”凤炎弯起唇角,指尖在伞柄上一叩,足尖点踏马背,身形腾空而起,惊鸿伞霍然撑开,血红的伞面在雪风中猎猎作响。
她朗声吟了一句:“惊鸿一瞥,洛水无声!”
伞影已如一道惊鸿掠空而去!
但见她轻飘飘,一转手腕,那离她最近的一道黑影,喉间便已绽开一线血光,应声倒地!
“看清楚了没?这才是西岩墨家的剑。给你们三息时间出招,不然可别怪我,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欺负你们这帮废物杀手!”
凤炎翩然落地,惊鸿伞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圈儿,冲那堆还没回过神的黑影娇俏地一扬下巴。
“好个猖狂的小丫头!”
为首的一名中年女子,被凤炎彻底激怒了,拔刀一挥,刀风凌厉,直取她要害。
“呀,这就急眼了?”凤炎啧了一声,手腕一沉,伞骨连旋,剑意绵绵而出!
“雨打芭蕉!”她依旧吟唱一句,伞尖噼啪连点,快如急雨敲打蕉叶,将对方的刀风尽数荡开,还抽空偏头,冲兰徽眨了眨眼,“太女看好了,这一式,可是摄政王夸我练得最像模像样的,今日,便让你也瞧瞧!”
“还愣着作甚,射箭!”那中年女子手里的大刀被她荡得脱手飞旋,气急败坏。
“是!”众弩手齐齐退后,弩箭如雨,朝她们二人铺天盖地压来。
“红云漫卷!”凤炎眸光一凝,惊鸿伞骤然大开,猩红的伞面如一片血云旋卷而起!
她的窈窕身影在敌人之间穿梭着,伞面像长了眼睛,将对方的剑雨尽数挡下,叮叮当当地落了满地。
“公主好身手!”兰徽拔剑出鞘,使出一式“长虹卧波”,剑光如一道白虹横卧于雪野之上,平平掠出,却带着强大的剑气,瞬间将持弩的杀手齐刷刷劈开!
“太女这一剑,”凤炎收伞,笑意里带了几分真,“倒是跟我的伞一样好看。”
“好看的东西,”兰徽收剑回旋,笑道,“往往也最要命。”
“兰徽,受死!”为首的中年女子见箭矢不中,瞬间调动体内灵力,低吼一声,将爆发的真气汇聚于双掌之中,掌风如刀,朝兰徽直扑而来!
“冲你来的。”凤炎娇笑一声。
“那便交给孤。”兰徽眼神一厉,使出一式“白练横空”,剑光拉成一道白练,横亘在眼前,一人一剑,将一群杀手的攻势轻巧封住!
剑风与掌风相碰的刹那,只听“轰”地一声,山间树木齐齐朝着敌人的方向倒去,随着剑气罡劲,将杀手们压倒一片!
中年女子被她的剑气所伤,却也在第一时间纵身而起,身形掠在半空之中。
“好硬的骨头。”兰徽眸光一沉,剑势不减,反手一递,又使出一招“白虹贯日”,但见剑光直贯长天,由下而上猛挑,直取对方咽喉!
中年女子立即闪躲,但还是闷哼一声,身形一落,肩头被剑气撕开了一道血口。
“太女,让一让。”凤炎的声音在兰徽身后响起。
“公主请。”兰徽心领神会,身形一侧。
“苍山负雪,秋水长天!”凤炎吟唱一句,拔剑出伞,左手一扬,惊鸿伞如盾骤开,带着无尽的杀意,划向中年女子的面门!
对方见状,掌风一推,将惊鸿伞挥开,却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看,只见凤炎手里的惊鸿剑早已从她的身体穿透而过!“不,不可能……”
“这一招,是本公主压箱底的本事。”凤炎将剑从她的身体里拔出,带着几分得意,“今日给你开开眼,也算你死得不冤。”
“打完,收工。”凤炎收剑入伞,素手轻轻一旋,冲兰徽一扬眉,“太女,我厉害吧?”
“厉害。”兰徽也收剑入鞘,蹲下身,翻检着那中年女子落下的兵器。
“太女看出名堂来了?”凤炎走过去,蹲在她另一侧,挑眉问。
“北地善使弩阵的,首推念青国。若不然,便是被宣朝和凤族这些年来得罪过的哪一部落余孽,想借我这趟行踪,搅一池浑水。”
“念青国。”凤炎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我倒听说,念青那位国主,野心不小。太女这一趟,怕是不止一人盯着。”
“所以孤才要谢公主,替孤挡了这一遭。也多谢公主,让孤见识了西岩墨家的剑法。”兰徽起身,环视了一眼四周,方才对方动用灵力,这方圆百丈的植被早已被抽干生机,雪水也被蒸发了不少。
“那是自然,我墨家剑法可是天下一流!”凤炎弯起眉眼,笑道,“虽说,你的侍卫和暗卫都未出手,在对方动用灵力的前提下,你还能以单纯的罡气击退对方,但不可否认,今天,我可是出力最多的那个。”
“的确如此。不过,孤的侍卫和暗卫没出手,公主的暗卫又何尝不是?”兰徽策马,先行半步,意有所指道。
“彼此彼此。”凤炎跟上,与她并辔。
兰徽忽而勒马,偏过头来,看向她,笑道:“孤听闻,凤族长公女凤炎,也惯使一柄名叫凤昭的短剑。可惜啊,孤与她此生无缘一见。”
“表姐……已经没了。”凤炎垂眸,眼底氤氲起薄薄水光,话里带着惆怅。
兰徽看着她,片刻,叹息道:“公主节哀。”
两人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一战。
可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一路,试探也罢,并肩也罢,都不过是个开始。
暮色四合,风里也带上了些许江水的潮气。
再往南,还要渡过一程风江,绕开几处边境部落,才能望见凤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