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四人行至主街中段，一座酒楼的二层窗口，有人推开窗棂向下张望。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惊喜与急切。
“小妹！”
凰洛抬头，面上笑意更深。
“大姐。”
凰珏从酒楼中快步而出，衣袂带风。
她与凰洛面容身形都有六七分相似，一身墨狐裘衣，齐腰发辫用一根墨色丝带束在背后，额头上系着一条金色抹额，双耳戴着一对黄金雕刻成的凤凰耳坠，羽玉眉，丹凤眼，丹霞唇，神态卓然，气质矜贵，如高山玉石，如长林风致。
“可算回来了。阿娘日日念你，前几日还念叨着，你若再不回来，便要我去江南寻你。”凰珏大步走到凰洛马前，满目喜悦。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些时日。大姐，我带了客人回来。”凰洛翻身下马，温声道。
凰珏这才将目光移向凤炎。
凤炎也下了马，立在凰洛身侧。她身量在江南女子中算高挑，却比凰珏矮了一个头，一双美眸，不避不让，与凰珏对视，微微颔首，拱手道：“凤族凤炎。”
“久闻大名。”凰珏也拱手致意。她听过太多关于凤炎的传闻。
当然，灭世灾星，克母克兄这些，她是不信的。
她信的是，凤炎多智近妖，十六岁不战而屈人之兵替宣朝吞并玉国，一路杀伐攻下整个东璃国。
她原以为，凤炎该是个一看便杀伐果决的女子，眉眼肃杀，浑身战意。
可眼前人一袭白衣紫裳，清冷孤绝，谪仙一般，不食人间烟火，与传闻中的模样，竟无半分重合。
“凤姑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凰珏道，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愣，未料到自己语气这般客气。
“大姐客气。”凤炎微微颔首。
大姐？凰珏看了一眼凤炎，又看向凰洛。见两人都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好罢，不是她听错了，也不是凤炎口误。
凰洛眼底笑意更深，只道：“大姐，先回宫吧，别让阿娘等急了。”
“好。” 凰珏回过神来，转身引路。
凤炎落后半步，与凰洛并肩。她压低声音：“你家大姐，看人的眼神，怪锐利的。”
“大姐替阿娘掌着凰族内务，最是细致不过。” 凰洛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怎么，阿炎怕她？”
“怕，怎么不怕？我怕你大姐把我当贼人盘问。” 凤炎莞尔。
“阿炎是我带回来的人，谁也不会盘问你。”凰洛笑得眉眼弯弯。
凤炎耳根一热，装作没听见。
王宫坐落于凰都北城，依山而建，层层递进。宫门以黑铁木制成，上面刻着凰族族徽，展翅玄凰，喙衔金珠。宫门前石阶宽阔，两侧立着持戟甲士，甲胄鲜明，肃然而立。
入宫门，已有一群人在等候。
为首之人，是一位身形颀长的女子，一袭深紫长袍，袍上绣着暗纹凰鸟。她五十余岁，却保养极好，面容只显三十出头的模样，容貌与凰洛有四五分相似，眉眼间却比凰洛多了几分从容与威严。
她便是凰王，凰洛的母亲，凰姒。
凤炎不禁肃然起敬。
凰姒虽因练功走火，修为从太玄巅峰倒退至宗师，但那种长期处于上位者的威压，举手投足间，自有山岳之重，令人不自觉地臣服。
凰姒的目光越过凰洛，直接落在凤炎身上。她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凤炎片刻。
凤炎立于阶前，背脊挺直，不卑不亢，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安定沉着。
“好气魄。”凰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凤家丫头，欢迎你来凰都作客。”
她向前迈了一步，主动伸手，握住凤炎的手腕，微微用力。
凤炎没有退避，任她握住。凰姒的指尖搭在凤炎脉门上，眉头微挑，轻笑道，“好根基。”
末了，凰姒松开手，面上笑意更浓，“洛儿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她之幸。”
凤炎微微拱手：“凤王谬赞。”
“谬赞什么？”凰姒低笑一声，“你这丫头，性子冷是冷了些，不过倒对我的胃口。”她转向凰洛，伸手捏了捏凰洛的面颊，“瘦了，路上没好好吃饭？”
“阿娘，当着客人的面。”凰洛无奈一笑。
“客人？”凰姒大手一挥，豪爽道，“凤丫头既是你带回来的，便不是客人，是自己人。安排设宴，今日为洛儿和凤丫头接风。”
凤炎目光从凰姒面上掠过，心中暗暗称奇。凰王对凰洛的疼爱溢于言表，对她这个外来者也不见丝毫敌意。这份开明与气度，在王族之中，实属罕见。
凰洛的父君，兰征，也在这时走上前来，站在凰姒身侧。
他年近五旬，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股沉淀多年的儒将之气。他曾是宣朝赫赫有名的神将，后来嫁入凰族，成为凰姒的正夫。
此刻，他望向凤炎的目光极为复杂，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凤炎与他对视一瞬，微微颔首。
兰征亦微微点头，却始终没有开口。
凤炎心下微动。这位曾经名震天下的宣朝神将，看向她时，眼底那抹情绪，不像是戒备，倒像是透过她，在看着什么人。
她压下这个念头，没有深想。
凰洛的大哥凰博与二哥凰弈立在后方。
凰博面容沉稳，体格魁伟，腰佩大刀，是典型的凰族武者模样。
凰弈则清瘦些，面带文气，手里握着一卷书册，似是刚从书房出来。
二人见凤炎走近，皆拱手行礼，态度客气而不失分寸。
“久仰。” 凰博声若洪钟，简洁有力。
“凤姑娘一路辛苦。”凰弈温声道。
“凤炎见过大哥，见过二哥。”凤炎朝两人拱手作揖。
凰博和凰弈对视一眼，又看向凰洛，再看向凰珏。
凰珏唇角勾了勾，大哥二哥也算体会到了她先前被凤炎称作“大姐”时的无措。她瞧着，大哥二哥脸上的表情，嗯，颇为有趣。她站在小妹身侧，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凤炎。
忽然，她有些羡慕小妹。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凰珏便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不再看凤炎。
凤炎没留意这些。
凰洛却都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很自然地替凤炎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
“怎么了？”凤炎小声问她。
“风大，阿炎头发都乱了。” 凰洛轻笑。
接风宴设于王宫正殿，以表凰族对凤族的尊重。
殿中陈设简朴而不失庄重。菜肴丰盛却不铺张，以凰族各地的稀珍猎物为主，配以几样时令蔬果。
凰姒坐于主位，兰征侍于其侧。
凰洛坐于凰姒右手下首，凤炎被安排在凰洛对面。
其余凰族王室子弟和长老依次列坐。
默儿和阿鲁则是一同坐在后方的位置。
默儿筷子都握不太稳，眼睛却盯着满桌菜肴，暗暗咽了好几次口水。她在月族只是一个小小药奴，何曾有过此等待遇。
阿鲁低笑一声，替她夹了一块鹿肉放到碗中，“吃吧。”
“嗯，谢谢阿鲁姐姐。” 默儿再也忍不住，埋头吃了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阿鲁看着她，又偷偷瞄了一眼上首，心道：殿下在长案上正襟危坐，凤姑娘倒是吃得文雅……
可真要论起吃得实在，还是咱们默儿。
席间，凰姒举杯，向凤炎致意：“凤丫头远来凰都，凰族上下扫榻以待。这杯酒，权当接风。”
“多谢凰王。”凤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多言。
凰姒见她爽快，笑意更深，又转头冲凰洛说道：“洛儿，你这朋友，比你有意思。你平日里喝酒，总要推三阻四。”
“阿娘，女儿哪敢在您面前推辞。” 凰洛笑着回敬。
兰征在旁默默为凰姒添酒，动作熟练自然。他话不多，却总在凰姒酒杯将空时，恰到好处地补上一杯。凰姒说笑时，他便安静听着，眉眼间是藏也藏不住的温柔。
凤炎目光在高位的两人之间一掠而过。凰姒豪爽外放，兰征沉静内敛，相处间尽是默契与温情。
女子娶夫，夫侍妻纲，天经地义。
凤炎在凤族见惯了男子嫁入后的卑微与顺从，却在凰族看到了另一种模样。兰征虽侍于凰姒身侧，却不显卑微，他是发自内心的温柔。
她想着，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一对君王臣夫。有朝一日，若她也有幸……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凤炎便及时掐断了，耳根却不自觉地红了一分。
她抬眼，恰好撞上凰洛含笑的目光。
“阿炎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 凰洛隔着长案问她。
“我在想，你这儿的菜，比凤都的咸了些。”凤炎垂眸，夹了一筷子菜。
“北地天寒，口味重些，正好暖身子。” 凰洛说着，将自己面前那碟凤炎多看了两眼的炙鹿脍，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是凰都特有的做法。”
凤炎看了看那碟推到自己面前的菜，又看了看凰洛，到底没有拒绝，夹起一片，送入口中，赞道：“ 嗯，味道确实不错。”
凰洛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酒过三巡，话渐多了起来。
凰瑛，凰洛的三姐率先开了口。她性格豪爽，面容英气，饮酒如喝水，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已微醺。
凰瑛，凰洛的三姐，率先开了口。她性格豪爽，面容英气，饮酒如喝水，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已微醺，面上浮起两朵红晕，声音也比方才大了几分。
“凤姑娘！”凰瑛端起酒碗，站起身来，朗声道，“我先前在演武堂揍那帮兵蛋子，没来得及亲自迎接你，我在此自罚三杯！”
说罢，她一阵牛饮，连喝了三杯，继续道，“我听说了，你一人便能破鬼域尊主的桃花阵，还觉醒了火凤之力，真是了不得！我凰瑛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有真本事的人！”
“三姐，你喝多了。”凰洛忙道。
“我没喝多！”凰瑛大手一挥，又冲凤炎道，“凤姑娘，你且住下！多住些日子！改日我带你上北山打猎，那儿的雪狐，皮子顶顶好！比你这衣裳还白净！”
殿中众人都被她这豪言逗得哄笑起来。凰姒笑着摇头，也不阻止，只任由她闹。兰征默默又给凰姒斟满一杯，眼底也是笑意。
凤炎端起酒杯，遥遥回敬：“凤炎多谢三姐盛情。”
“好！就叫三姐！那我就托大了，往后跟洛儿一样，也喊你阿炎！”凰瑛哈哈大笑，仰头又是一碗，这才满意地坐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初入凰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