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严寒,风如刀割。一条古道蜿蜒于群山之间,覆着半尺厚的积雪,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
默儿抱着七鸢神剑伏在马背上,颠得直打瞌睡,一头乱发被风吹得翘起。阿鲁怕她摔下来,一路上都策马紧挨着,絮絮叨叨。
凤炎与凰洛并辔走在前头。自出高山部落,三日未遇敌袭,她倒有些不适应了。
凰洛轻轻勒马,将马缰换到左手,右手的缰绳垂下来,与凤炎的手背虚虚擦过。
“怎么了?”凤炎一怔,垂眸看了一眼缰绳,又抬眸看她。
“先前与你说过,前面那段路,常年有人劫道。” 凰洛干咳一声,说道,“我怕你分神,与你近些,也好随时照应。”
“好。”凤炎点头。
阿鲁在后头看得分明,心中啧啧:殿下这借口,找得比凤姑娘的凤羽绫还顺溜。
峡谷将至,两山壁立,只余一道窄口。
凤炎正要催马入谷,凰洛却倏地抬手,阻了她一下。
“有血腥气。” 凰洛眸光微凝。
话音未落,谷口雪地里 “噗噗噗” 跃出十几道身影,皆是粗布短打的女子,个个手持大刀,其中一人长得胖嘟嘟的,冲着二人咧嘴一笑:
“此山是俺开—— 诶?老大,这几个小姑娘长得好生俊俏,俺,俺都不好意思动手了可咋整?”
“你方才说要照应我。”凤炎看向凰洛。
“嗯,我照应。”凰洛失笑,指尖在马鞍上一按,人已轻飘飘掠下马背。
“嘿,是个练家子!”那胖嘟嘟的女子见状,将刀一横。
凰洛却连剑都未拔,袖风一扫,一股清冽水光从她袖底涌出,如一条灵活的银蛇,将十几柄大刀尽数绞住,轻轻一扬,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活,活见鬼了!”一群劫匪吓得面如土色。
“滚。” 凤炎慢悠悠翻身下马,冷声道,“再不滚,留下的就不是刀,而是你们的脑袋了。”
“是是是,多谢两位大侠网开一面!”十几人连滚带爬,眨眼间散了个干净。
“你不是说要试火凤之力,正好磨刀么?” 凰洛收了水光,笑问,“怎么倒让我出手了?”
“杀人我熟,放人我厌。” 凤炎瞥她一眼,“再者说,这些悍匪还不够我一根银针。要磨刀,也得等真正能打的来。”
凰洛看着她,笑意更深。
这时,默儿策马上前,困惑道:“姑娘,方才那人说,此山是她开的?”
“她开了八辈子,也没开成。” 凤炎重新上马,冲着默儿说道,“往后,这山呀,就是默儿的了。”
“啊?”默儿一愣,随即 “噗嗤” 一声笑了。
“你到挺会哄小孩子开心。”凰洛也忍俊不禁。
“炜儿小的时候,我经常这么哄她。”凤炎下意识出口,说完,笑意僵在她嘴角。
“阿炎。”凰洛看着她,眸底有着担心。
“我没事,走吧。”凤炎收敛心神,一夹马腹,率先往前奔去。
一路无话,到了夜间,主仆四人在一座山神庙中留宿。
一只海东青从夜空飞来,稳稳落在窗棱上。
凤炎取下它爪间的绢布,展开,一字一句读完。
“凤乔又买凶了,价码抬到千镒黄金,好专门找的玉星楼太玄境高手。”
“我父亲当真要派人去澹台山,请师父来当说客。”
“至于兰徽,她亲自上通天山,逼问天机阁了。”
“三件事,件件都是冲着我凤炎来的。”
“阿炎。”凰洛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那无边风雪,声音清浅而郑重,“你有何打算?”
“凤乔的买凶单子,玉琼既已接下,一切便我们的掌控之中。” 凤炎负手立于窗前,冷笑道,“玉星楼本就是我的产业。”
“阿炎真厉害,化干戈为玉帛,竟能让昔日的玉国公主,为你所用。”凰洛眼底亮起一抹异彩。
“玉琼是个豁达之人。” 凤炎淡淡道,“当年我奉宣朝之命剿灭玉国,实际却暗中保全了玉国王室,如今又将玉星楼交给她掌管,她认我这个朋友。”
凰洛凝视着她,眼底那抹深藏的情愫,越发难以隐藏。她发现,自己每多了解阿炎一分,便多一分移不开眼。
“至于父亲。” 凤炎语气一顿,话里有些苦涩,“他既要寻我回去,又放不下那预言要取我的命。我倒要看看,他寻到我时,是让我继承凤族,还是让我死在凤都。横竖,我都要回去一趟。”
“若他当真要害你呢?”凰洛问。
“那便算我还他二十二年生养之恩。” 凤炎垂眸,声音低沉,“此后,我不欠他,他也不欠我。”
“阿炎,不许说这种话。”凰洛心头一紧,握住她的手腕。
凤炎偏过头,看着她眸底毫不掩饰的心疼,轻笑道:“我只是说说。我还没替小妹报仇,没把凤乔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个踩下去,还没和你一起破了这个局。凰洛,你放心,我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阿炎,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凰洛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些,一字一句,“你我联手,要破局,要拨乱反正。你若敢先死,我绝不答应。”
“好。”凤炎望着她,郑重点头。
“至于兰徽。”凰洛话锋一转,眸光深远,“她亲自上通天山逼问天机阁,足见是个有野心,有魄力的人。这样的人,若为敌,是大敌。若为友——”
“凤凰两族与宣朝,注定不能为友。”凤炎打断她。
“我知道。” 凰洛望着她,温声道,“阿炎,我只是想说,这样的人,值得我们堂堂正正地对付。她越磊落,我们便越不能行龌龊事。否则,我们与兰殷,与红莲,又有何异?”
“嗯。你说得对。”凤炎点头。
风又紧了。
默儿抱着一捆干柴从庙后钻出来,小脸冻得红扑扑,“姑娘,柴,柴够烧一夜了!”
“嗯。” 凤炎应了一声,转身回到火边坐下,抬手替默儿拍了拍肩头的雪,“今夜好生歇着。明日,我们快马加鞭,入凰都。”
“凰都?” 默儿眼睛一亮。
“对。” 凤炎抬眸,与凰洛目光相接,火光在二人之间跳动,“宣朝这盘棋,怕是要动了。我们若还在江湖上晃悠,等棋局落定,便连落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所以阿炎,我们要赶在棋局动之前,先把自己的棋,摆好。”凰洛看着她,眼底满是温煦的笑意。
“嗯。凤族的这盘死局,凰族的暗局,宣朝的这盘大棋,我们都得下场。” 凤炎垂眸,在破桌上摊开一块绢布,笔尖沾了特制的药水,在上面书写片刻,待字迹风干,将绢布折叠好,在褶皱开合处画上一个标记,又将它装入一个防水的袋子里,这才将它牢牢绑在海东青的脚上。
“去吧。”她拍了拍海东青的翅膀,看着它展翅高飞。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阿鲁靠在墙壁上,默儿趴在阿鲁膝头,两个小丫头早已沉沉睡去。
凤炎与凰洛并肩坐在火边,谁也没有再说话。可这一夜的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踏实。仿佛只要彼此在身侧,便是再暗的潮涌,也掀不翻彼此之间的这一叶轻舟。
七天后。
凰都城垣出现在视野之中。
凤炎勒马驻足,抬眼望去。
凰都城墙依山而建,以黑石垒砌,高逾五丈,绵延如龙脊。城楼之上,凰族大旗迎风招展,旗面绣着凰鸟图纹。城门洞开,车马如流,百姓往来不绝,却井然有序,不见拥挤喧哗。
城门两侧各立石凰一尊,翼展三丈,目嵌黑石,远远望去,犹如活物一般凝视着来客,威严庄重。
默儿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朝凤炎笑道:“姑娘,凰都好大,比月族还要大呢!”
“那是当然,月族区区一个小部落,岂能和我凰族相提并论。” 阿鲁在马上得瑟着。
凤炎没有接话。她只静静望着那两尊石凰,双翼微拢,像要把整座城都护在羽翼之下。她忽然想着,凤都华美而肃杀,而凰都,却是雄浑厚重。
“阿炎,这石凰难不成比我还好看,瞧你,都看呆了。” 凰洛策马靠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石凰,轻笑道。
“哪能啊,凰族太女,你可是天人之姿。” 凤炎看向她,打趣道。
凰洛干咳一声,只觉得耳根发热。
城门方向,守军已远远望见凰洛,先是一怔,继而面露喜色,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整齐。
“恭迎太女殿下!”
城门内,百姓闻声纷纷回头,先是一阵低语,继而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有人高声道:“是太女殿下!太女殿下回来了!”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行礼,无人喧哗,无人拥挤,却有一种自发的、由衷的拥戴和敬意。
“那白衣的姑娘是谁家的娘君?长得恁般标致!” 人群里,不知哪个胆大的阿婆扯着嗓门喊了一声,顿时惹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哎哟,我瞧她一身白衣紫裳,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莫不是太女殿下领回来的贵客?”
“贵客,贵客吧!”
凤炎:“……”
凰洛策马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恰好将凤炎挡在自己身后,冲那几位阿婆朗声笑道:“阿婆们好眼力。这位是我凰族贵客,远道而来,阿婆们口下留情,莫要把她吓跑了。”
“吓不跑,吓不跑!”阿婆们笑呵呵地让开路。
凤炎坐在马上,看着凰洛的背影,暖意涌上心头。这个在风江冻了几个时辰也要等她的人,此刻在满城百姓面前,替她挡开所有善意的打量,将她护得滴水不漏。
进城之后,长街两侧,酒肆茶楼林立,檐下挂着腊肉风鸡,年味正浓。
一帮小童,三五成群,追着一条黄狗跑了过来,直撞到凤炎马前,又嘻嘻哈哈地散开。
凤炎勒马,静静等他们跑远,才重新催马前行。
“阿炎真是心善。” 凰洛瞧着她的举动,笑道。
“我可不是心善。” 凤炎淡淡道,“我是怕麻烦,他们跑得那样欢,若被马踢了或是吓着了,我还得哄他们。”
凰洛弯了弯唇角,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阿鲁在后头看着,心中直叹:凤姑娘嘴上冷冰冰的,心里却比谁都软,也难怪殿下栽在她手里。
“凰洛。”凤炎忽然开口。
“嗯?”
“凰都,很好。”凤炎别过脸,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凰都的百姓,也很好。”
凰洛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弯:“那,阿炎以后,便多住些日子。”
“谁要一直住你家!” 凤炎耳根一红,催马快行两步。
“那,换我去阿炎家常住也成。”凰洛笑出声,策马跟上。
“懒得与你贫嘴。”凤炎回头瞪她一眼。
身后,默儿和阿鲁对视一眼。
“阿鲁姐姐,你家殿下怎么总欺负我家姑娘?”默儿噘嘴道。
“瞎说,殿下哪里敢欺负凤姑娘。”阿鲁翻了个白眼。
“可我瞧着,姑娘她刚才好像生气了呢。”默儿纠着眉头。
“凤姑娘开心着咧,你个小娃娃懂啥。”阿鲁敲了一记她的脑袋瓜。
“啊?”默儿摸了摸脑门,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