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内亮着一盏灯。
光影浮动,灯下的人好似坐在随时倾覆的船上,佝偻着腰,面目模糊。
电影就要开工,周相清正熬夜写分镜。
她习惯在拍前做计划,按照每天的计划拍,用时一个月,不多不少。
电脑滴滴两声,是一封邮件。周相清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浓茶,同样是苦,茶的苦飘飘荡荡,让她幻觉自己不是做苦工的导演,而是修无情道的女修。
近来天气渐暖,似乎是全球变暖的征兆。
周相清舔了舔牙齿,疑心牙齿会因为喝茶变黄。
她把邮件放到一边,重要的事情利露米自然会打来电话通知。起身去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汁,今晚正好可以一杯接一杯地痛饮。
庆祝这个酷似春夜的冬天。
柠檬的青涩如同初吻。
冰凉的液体打通了喉咙和胃部,她阖上眼睛,舌尖在牙齿上绕了一圈,手指熟练地在手机屏幕上下滑,是利露米的电话,看来她还是有重要的事情。
无边夜色,被灯光渲染成朦胧的白,宛如教堂婚礼披下来的纱,起伏不定,在风里柔和地飘飞。
周相清罩在这样漂白蝶翼般的轻薄光线里,侧耳听着对方紧张的声音。
“喂,清清啊,你还记得储铭心吗?”
记得,符大导的御用配角,演技精湛,五官周正。
偶尔会在一些小导演的出道作里担任主角。
而那些小导演的出道电影一旦走红,下一部马上就会启用流量明星。
因此储铭心的口碑始终局限在小圈子。
他发际线过高,容貌在娱乐圈里也不算出色,双眉过淡,眼珠小,低垂眼睫时总有一股阴鸷在,不讨喜,手上奖项不多,都是配角,离红还差一口气。
一口让他渡劫成功的仙气。
“他呀,”利露米的声音放得很轻,其中的艳羡和鄙夷止不住地往外溢,“不知道什么时候傍上了个加拿大富婆,广告上重金求子那种!”
“那怎么了?”周相清笑。
心里悄悄打开了一个盒子。那些站在财富、权势链子顶端的人,施舍一个明星,就像对布偶猫伸出逗猫棒。
“储铭心想要那个男主角,带资进组哇!”利露米毫不犹疑地,“你找的那个柳若虚,算了吧?电视剧红了又不知道电影市场反应怎么样。不如储铭心,靠谱又有钱。”
“这怎么行,都说好了的。”她察觉自己声音干涩,将剩下的柠檬水一并灌入喉咙,忍不住问道,“姓储的带了多少钱?”
她咕哝着:“当时你说柳若虚不会答应,现在好不容易答应了。”
利露米用气声说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她呵了一声,心猛烈地动摇起来。
没人嫌钱多烫手,何况那个角色虽说是男主,但只是个锦上添花的花瓶角色。
“这不好。”周相清说,简短又坚定地复述一遍,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心里的纸盒反复打开,合上。如果这笔资金到手,她的一个陈年剧本,很快就能拍了。
潘多拉的盒子里哗啦啦流出金币。
金币的名字叫做希望。
手机里只传来女声尖细的轻笑,嘻嘻嘻,痒痒地钻她的心窝,尖得在潘多拉盒上戳出一个洞。
女声说:“都做了多久缩头的黄鼠狼了,装什么不吃鸡的清高?”
利露米说对了,她确实想在一株海棠面前,装一个清高不染尘埃的书生,只喝茶,不沾荤。
有百利而只有一害的事,周相清当然会去做。
她只是个卖油的货郎,几番挑挑拣拣,摸到花的边儿,也不好意思折下来。
说换就换,那该怎么告知柳若虚?
透着盈盈樱粉的指尖,敲击着桌面,烦恼的韵律轻轻荡开,像蚂蚁抬着蜜,遇到大雨。
周相清打开社交账号,看柳若虚新发的自拍。
是他最新的商务,代言一个她不常喝的奶茶牌子。
为了和奶茶的颜色相衬,他穿着亚麻套装,露出笔直的象牙色的腿,眼神湿润,皮肤有着珍珠般的光泽,诱人得像是一件昂贵的首饰。
他不是科班出身,却有着比舞蹈演员还优美的薄肌。
镜头前,造型师给他化了一点妆,嘴唇是珊瑚色,很水灵。
她喜欢他膝盖骨的形状,小小的,显得大腿到小腿的线条尤其流畅可人。
周相清放下喝完的柠檬水,今晚,她的胃出乎意料地渴。打开外卖软件,买了两杯他代言的奶茶,一杯的地址填的是利露米家。
约他吃个饭吧?
珊瑚色的嘴唇,湿润的棕色眼睛,像是一幅不怀好意的插画,她不敢多看,却又偏偏印在脑海中,最鲜明的地方。
算了,待会把人气出胃病来,虽然没和柳若虚签最后的合同。合作的事毕竟在口头上定下了,他可能还推了其他的资源商务,这时候说要换人,她担心自己的碗要被柳若虚经纪人砸了。
让储铭心自己说吧?
太冷漠了,柳若虚在她眼里可是朵海棠花。再不济也是插海棠花的小胆瓶。
半晌,她拨个电话给利露米:“周五是不是有个颁奖典礼?”
“是啊,你现在借礼服来不及了,就穿私服吧。”
“也没人借啊,导演又没有时尚曝光度,”周相清顿了顿,“柳若虚也要参加这个?”
利露米哼了一声:“你想包养小白脸儿呀,他要参加,最佳新人奖估计是他的。”
“他可真红。”利露米酸溜溜地说,“但我们的电影还是讲点实际吧。”
*
折边、抹胸,宽大的裙摆如撑开的长柄雨伞,迤逦着浓郁的胭脂紫。
一条极夸张的裙子,周相清套上,在耳边戴好沉沉的黑珍珠,浓黑眼线,嘴唇涂得比裙子颜色更深一号,像颗在腐烂边缘的黑紫浆果。
“太夸张了吧。”下车的利露米扶了扶盘好的发,“我们又没奖,只是受到邀请。”
柔软的酒红色长毯仿佛没有尽头,因为面生,并没有镜头对准她俩。
利露米穿着缎面婚纱长裙,优雅而清纯,“来个自拍吧!这里光线好。”
她对着美颜滤镜露出八颗牙齿,在粉色贴纸的尽头窥到熟悉的身影。
深蓝色丝绒西装,像温柔得欲言又止的暮色,那人站得像她在古镇见过的檐角上的兽,警戒而栖息的姿势,嵌在高远的天空上。
她的唇角渐渐平稳,右手不安地抚上左手臂的手肘,“走快点。”
话是这么说,眼角却不自觉地带着风,向后瞥。
柳若虚也带着三分笑,向她这里望过来。
仿佛永恒对金字塔遥遥的一瞥。
*
从红毯走到了会场,十八线的小明星小偶像和摄像师、主持人挤作一团。
唯一的共同点是大家都很年轻,笑容的热力从脸上厚重的粉里透出来。周相清像是走进一件华丽的袍子,袍子的口袋里装满了各种廉价而充满活力的玩具。
她和利露米在这些未来之星里插不上话。两人心满意足地在饮食区吃小蛋糕,有认识的人来了,就放下叉子谈笑几句。
“简直不知道来这儿有什么目的。”利露米咬着天使美仑格酥饼,睨着周相清,电视剧和电影的圈子不一样,她俩又没混出圈,根本没有可以谈笑风生的人脉。
只能待在饮食区吃吃吃。
周相清面不改色,看着盘子里从里到外都是纯粹金色的酥饼,“也许我哪天会拍网剧,先混个脸熟。”酥饼有淡淡的焦糖香味,咀嚼起来轻盈梦幻。
一不小心就停不下来。
“给我也留一块。”深蓝色的丝绒身影轻声说,修长的手试探地停在盘子上面,在礼貌地等待着什么。
利露米去了对面的桌子试红酒。
周相清飞快地把盘子放在桌上,抿了抿鬓边的发丝,口气却有点硬邦邦的:“不给。”
他的体贴反而让她难堪。
心底那个装满金币的纸盒子,被他留有余地的等待撕个粉碎。
是施害者见到受害者,为了避免愧疚,反而先恶言相向吗。
柳若虚已经拈起一旁的黄油格雷派,没什么兴趣地咬了一口,“看不出来你还挺护食。”
她吸了一口气,侧头,试图露出笑容,但唇角弯得实在艰难,倒像牙疼。
柳若虚看着,皱起眉头,“哽着了?”
他四处张望,从饮料区拿了一瓶零泡果奶,倒到杯子里,“喝吧。”自己也喝了一口瓶子里的,“和优酸乳一个味儿。”
周相清喝了一口甜酸味的带着奶味的饮料,觉得喉咙也被酸到了,愧意像上涌的胃液般酸涩。
啧,真是麻烦。
她塞了一块黄油格雷派到嘴里,走到喝红酒喝得不亦乐乎的利露米身边,“跟储铭心说,他没戏,男主角导演已经定下了。”
利露米醉眼迷蒙,温顺地骂道:“周相清,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疯,”周相清手指曲起,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只是想对得起自己的心。”
她的心墙上,挂了一幅名为柳若虚的插画。
他捧着少冰正常糖的奶茶,对她露出商务性质的阳光笑容。
灿烂得让一百杯柠檬水变成一杯草莓奶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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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轻舔丝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