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兔子》讲了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一只玻璃兔子认为自己是真正的兔子，和其他兔子生活在一起，最后碎掉了。
漫漫青草地上，闪闪发亮的碎片和其他垃圾混合在一起。
苍老的稻草人俯视着一切，没有表情，它的嘴巴用纽扣缝着，无法说话。天空上没有太阳、月亮和星星，浓重的云层缓慢滑过。
马上，马上就要下雨了。玻璃碎片依旧闪闪发亮，即使空气是灰色的。
结局停留在这里。
周相清已经看过一遍，再看还是觉得想哭。面对社会新闻流下的泪水太廉价，改变不了什么，但对着玻璃兔子流下眼泪，为短促的美丽感到悲伤，如同回到童年般安心。
仿佛头顶只有带着艾草香味的棉帐，而不是酒店方形的水晶灯。
所以她有很多富余的眼泪。
“不要这样，”疏冷平稳的声线，无措地断裂在空气中，“怎么，这么容易哭呢？”
居然是一句柔声的责备。
柳若虚抿着唇，黑暗中，他的视线沉沉落下，像是不得不落入夜幕的深青流霞，无可挽回地落在周相清肩头。他捏着酒店的纸巾，似乎在烦恼该不该按在她眼角。
本应畅快滑落的泪水迟疑地凝在脸颊上，如同一颗透明的果实，颤抖着等待一双手的采摘。
纸巾按在她脸上，力度轻柔得好似婴儿沉睡时的呼吸。
他靠得很近，纸巾的柠檬香气散在鼻尖，清爽干燥。
“早知道就看合家欢喜剧了，或者打丧尸。”柳若虚仍然抿着唇，下颌的弧度紧绷着，宛如一笔画成的水墨，颤巍巍地停在宣纸上。这是一个别人做难免讨厌的表情，他做却让宝石挂件般的容貌有股孩子气的生动。
不那么像博物馆里的花瓶了。
周相清吸了下鼻子，“抱歉。我这是污浊的心灵被涤荡的表现。”
娱乐圈的人太擅长释放魅力，她吃不消，柠檬干净无害的味道在她**的脑子上撑起一把伞。周相清有点舍不得合上。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分神去看，是吴安风发的消息，“已经见过银河，唯独倾心角落里的星星。”
还配了一张啤酒烤串的图。
吴安风这人有个好处，随时随地能让人回到现实。
周相清抬头，对柳若虚邪魅一笑：“你会喝酒吗？”
现在塞给她一个F4，她也不会觉得吃不消。
她给吴安风回复：“等我见过银河再说。”
*
“不是喝酒？”
柳若虚看着沸腾的红汤火锅，起开手中啤酒瓶的盖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可是因为你错过了一顿相当好的火锅啊！”周相清毫无抱怨语气地抱怨，宛如撒娇。
火锅是铜制，锅沿箍了两条大眼瞪小眼的游龙。
蒸汽扑在人脸上，有一瞬间，仿佛是仙境的云雾。
气温冉冉升高，周相清接过他递来的一杯冰啤酒。
两人指尖相触碰，随即分离。
周相清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是羊肉卷、荷包蛋和啤酒的气味。他的手指闻起来也是这样吗？
在朦胧的水气里，她毫无顾忌地脸红了。
桌子上很乱，摆着一盘盘脆毛肚、虾滑和茴香小油条。离周相清最近的是一叠酒鬼花生。
现刨的羊肉卷，速冻的粉丝，倒在红汤里徐徐舒展，等待着和麻酱小料的亲密接触。
柳若虚慢悠悠嚼着花生米，外套里的衬衫线条笔挺，领口的地方敞开，露出象牙色的一角，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吃黑松露。
她放下筷子，“我觉得你好像很闲？”
筷子拨开浮动的汪汪红油，寻找鲜嫩的羊肉卷，“不，我其实是想说，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浮躁。”
周相清笑盈盈地改口。
按理说像他这样刚小火的男明星，应该抓紧一切抛来的工作机会。毕竟，谁知道能红多久。
“大部分工作都拒绝了，因为很无聊。”一颗花生米没有被夹住，掉在桌子上，随即滚到桌脚。
柳若虚俯身去捡，瞥到周相清居然在秋天穿一双平底草编鞋，露出涂了黑色指甲油的十颗脚趾，把雪白的脚背衬得冷漠分明。
简直可以漫步在沙滩上，踢掉一座沙子城堡。
“原来你是把有趣当作日常标准的人。”她感慨娱乐圈男花瓶的奢侈，内心嘲笑着他经纪人的不靠谱，“最近做什么？”付得起助理的五险一金吗？
“当模特，明星红起来前都在做这个。”他表情平淡，随着唇角的倾斜露出尖锐的虎牙，是一个略笑却又没有笑意的表情，很蛇蝎美人，“平面模特，偶尔也走秀，过得勉勉强强。”
勉强指的是助理的五险一金。
“你走一个给我看看？”周相清差点被解辣的豆奶呛住。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敛着眉，眼底的粼粼水光如鱼尾掀起月下的霜露，仔细看去又是古井的平静无波，“一米八三以上，低于一米九，腰围77，胸围103。”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柳若虚总结道，“健康的牙齿、对称的五官和高挑的身材组合，在五十岁前都具备魔力。”
“可以走一下看看吗？”她捧着吃得干净的碗，右手筷子夹住锅里的毛肚和黄喉。
柳若虚挥了挥手：“当然可以。”
白炽灯下，他微微低头，打下来的阴影羞涩地贴在那修长的睫毛上。
周相清想起一个同样姓柳的人。
“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缸，却道你但先睡。”柳永的词。
天真是一个迷人且转瞬即逝的阶段，存在于男人低头的一刹那。
他如描似削的身体，背对着灯光时，既被遮掩，也被充分想象。
踩着油腻的瓷砖，仿佛是长得没有尽头的T台。
地上的空啤酒瓶是点缀的翠绿玫瑰。
他从店门口，走到她身前，一直走到后厨。
周相清高声喝彩：“漂亮！”
他神色淡淡，迈的步子更加夸张，如同马戏团里前来热场的小丑，英俊而滑稽。
英俊的小丑消失在火锅的软雾中，再自顾自地走回来。
立定在周相清身前，洁净的颈项垂下来，仿佛在等待她的刀锋吹过柔软发丝。
柳若虚带着微微的笑容，虹膜接近巧克力的颜色，兼具深浓和闪闪发亮两种特征。
像是冬日里的一杯免费热巧克力，热诚的善意浓得要溢出来。
他说：“我刚才结账了，团队里有点事情，我先回去了。”
“真遗憾，我还想让你表演下平面模特。”周相清意犹未尽。
“下次一定，其实很简单，只要眯起眼睛，拿鼻孔看人就好。”他抬起精巧的小方下巴。
周相清的眼睛充当摄像头，他连鼻孔也很好看，配合秀挺的鼻尖，如同雕塑。
“这样可以弥补眼神表现力的不足。”他笑着解释。
柳若虚最后挥了挥手，离开火锅店。
路灯下，他高瘦的背影晃晃悠悠，桅杆似的。
周相清随意挥了挥手，小跑回到酒店，换上旧T恤，裹好被子。准备就绪后，在搜索引擎上搜索柳若虚的名字。
他点击量最高的视频，是拍的一部青春爱情短剧。
神色冷淡的邻家哥哥，在圣诞树下红了眼眶，捧着一只可笑的羊毛袜礼盒，对女主角告白。
“只要能在你眼里看到我一瞬间的倒影，我死而无憾。”
白裙纤弱的女主角，窘迫地笑了：“我们好像有十年没见了吧？”
周相清笑得在床上打滚。
邻家哥哥后来偶然发了一笔横财，因为运用得当，他的资产越来越庞大。
他的名字如雷贯耳。
这一切和女主角都没有关系，直到女主角的女儿遇到一个小小的麻烦。
对大人来说是小小的麻烦。
在女主角尚未知晓的时候，他就帮她女儿解决了这个麻烦，和这个小孩成为了朋友，试图通过女儿夺取母亲的芳心。
这未免有点可笑了。杂糅着柳若虚明洁俊美的五官，仿佛是一场荒谬的童话剧。
只要有金钱、爱和一个小孩，就能得到幸福。短剧里的柳若虚坦然地相信这一规则。
周相清坐起来，给自己泡了一杯龙井，把这部玛丽苏烂剧看完了。
她嚼着牛肉干评论：“好甜！好虐！女主角是我的菜！摩多摩多！”
*
迎着晚风，酒意像沾了水的纱，沉沉地翻涌。
最终拖曳在她身上。
她坐在雾里，坐在盛宴的首席，等待一个全新的节目。
那双沉静而期盼的眼睛凝视着柳若虚，传达着无声的请求：“希望你不要让我扫兴。”
柳若虚不太能喝酒。
心里的疑问缓缓浮现——他刚才，有让她尽兴吗？
他打了一个电话让助理来接，顺便问：“有什么是适合和女生一起看的……”
迟疑几下，舌尖滚出“韩剧”二字。
“不要那种虐的。”
走了一会儿，帽子被缺乏绿意的柳枝牵住。他的声音带出小城方言的软糯，和平日清冷有距离感的普通话不同，像一碗桂花米酒汤圆，柔和而富有磁性。
他站在无风的柳树下，就像一根成了精的柳枝，一塌糊涂地等着任意的攀折。
“甜的，爽的，苏的，能让女生笑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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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银河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