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安风刻意提前到了回转寿司店,尽管如此,那个女孩还是先到了。
正一脸安适地喝着免费饮料。
她比照片上的更漂亮。
虽然是相当肤浅的想法,但这也是吴安风最真实的心理。黑得不近人情的短发,杂乱地栖息在她耳边和脖颈上,展露出她秀淡绝伦的侧脸。眼眸微垂,唇角轻轻松松地扬着,一张猜不透心绪的温和面孔,让人不自觉地着迷。
一点也不像他以为的风尘仆仆的导演,像森林里走出来的傲慢的鹿。
像是怕惊扰她,吴安风打招呼的声音很轻。
“嗨。”女孩却一早看到他,笑着扬了扬下巴。
吴安风的嘴巴不停。既是在吃回转寿司,也是在讲话。
他把陈凯歌叫凯歌,张艺谋叫老谋子。
“现在的年轻导演都太浮躁了,一点儿苦难都没有,凯歌插队,老谋子卖血的事,你知道吧?毕竟你也是导演。”
周相清在他怀疑的目光下吃着寿司。撒了咸鲑鱼子、蛋皮丝、荷兰豆和海苔丝的寿司,清爽酸甜,很好吃。
“得有那样的经历才能拍出好电影,现在这一代经历过什么?都是父母的小皇帝,一个个的都没有价值判断,当然,我不是在说你。”
“苦难不是万能的,但没有苦难是万万不能的。”
……
周相清喝着酱油味清汤。下一个寿司有黄瓜、芥末、虾仁和白芝麻,奇妙的味道,平常不多见。
“你平常看电影吗?”她淡淡地插话。
吴安风皱眉,想美女有特权也正常,别过火就行。
“看啊,我最喜欢的电影是《肖申克的救赎》。”知道相亲对象是导演,他很有诚意地做了一晚上功课。
“《肖申克的救赎》啊,很好的电影。”周相清笑了笑,站起身,“我吃饱了,谢谢你带我来这家店。”
她歪着头,过长的睫毛在眼角处落下浓密的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黄昏时分的花瓣,即将在夜色中枯萎。
鹅黄色的荔枝纹手包靠着纤细的腰,就像一座冷硬而细腻的石膏雕像,她带着不朽的微笑神情,说道:“幸福这种东西,并不随着物质与日俱增。我们无权解释他人的痛苦。再见。”
吴安风似乎觉得受了辱,呆坐在座位上,一脸愤愤。
这样最好,周相清松了口气,给父亲发了个“Pass”。
在商场随便走了走,女装店的价格贵得让她咋舌。
不过是件还过得去的皮草,腰身剪裁还行的裙子罢了。
她靠在玻璃栏杆上,有点想抽烟。
在电影里,周相清喜欢拍烟雾的形状,跑步的少年头顶冒出的热气,相拥的少女交缠的鼻息,清晨早餐摊上浮起的白雾。
要不以后当纪录片的导演吧,拍拍各地的小吃和吃东西的人的脸。
手上没有烟,她索性托着下巴向下看,想看到更感兴趣的人类。
“你喜欢那件白色衬衫裙?我给你买。”还是吴安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跟了出来。
“我只是随便看看,”她略微烦恼地蹙眉,应付道:“你头像的那只兔子很有意思。”
毛茸茸的,像是用手指沾了颜料,直接印在雪白的纸面上,很有趣。
吴安风的神色柔软下来:“那是初恋给我画的,虽然分手几年了,她是个很浪漫的女孩子。”
“我总是想和学艺术的女孩保持距离,但又被她们吸引。”吴安风顿了顿,深情道:“你很像她。”
周相清有点想吐,“我拍电影的资金不太够,可以问你借点吗?说不定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吴安风脸色一变,像张被揉皱的白纸。
“不问问我需要多少吗?”她笑得甜而明朗,“对了,我也有一个白月光,长得不错,人也很温柔。”
“和你一点也不像。”她伸手一指,指尖上掠过男人削薄的侧脸。
流丽得像画一样,似乎随时可以化作蔷薇色的泡沫,但此刻仍然倒影在仰慕的人澄澈的虹膜上,优美而冷冽。
是柳若虚。
她手掌合成喇叭状,在陌生的人群中清晰地大声喊:“柳若虚,等等我。”
自然而然地,周相清引起了一阵骚乱。
“她刚才喊什么?柳若虚?我没听错吧?”
“是柳若虚!”
“在哪儿?柳若虚在哪儿?”
……
周相清趁机逃走了。
这回就算吴安风的视力再好也找不到她。
就在她溜出商场大门,奔向美食城的时候,有人拉住她的包。动作不大,只是轻轻扯着不让她离开。
“不是让我等你吗?”
疏冷的声线,有着秋日光斑的质感。
*
“还没到进组的时候,导演找我有事?”
他站在逆光的角落,口罩和围巾戴得齐全,棕色格纹的针织围巾绕着白皙的面孔,微微眯着眼睛,手插在藏青色大衣的口袋里,仿佛拉住周相清的那个人不是他。
没想到被抓个正着,周相清干笑:“没事就不能找你?”
随后觉得这话说得无赖,又讷讷地陷入沉默。
只听到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窸窸窣窣,仿佛沾了潮气的棉被晾在阳台上,碰到飒爽阳光后潮润消融的声响,柔软又干脆。
柳若虚伸出手,掌心上躺着两张电影票,“和同学约好的,现在看不成了。”
“呃,我赔你?”她看着电影票上法国动画电影的名字,“这个是翻拍,原版的画面更好。”
下了出租车,进了酒店,直到周相清按了三楼的按键。
柳若虚才出声:“周导这是想和我开房?”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被深棕的碎发和口罩遮掩,声音犹疑地从围巾里透出来,像一只被欺负后还维持风度的绅士兔子,正紧紧捏着手里的金怀表。
让周相清想起小时候只有生日才能吃到的桃色蒙迪安,用白巧克力做的,搭配树莓果干、玫瑰碎和薰衣草,温软而诱人。
她极力否认:“只是带你来看《玻璃兔子》,把你约好的朋友也叫来吧,我新买了投影仪。”
到底为什么带人来酒店呢?
思索片刻后,周相清对心做出回答——这是她唯一的栖身之所。想要栖身之所得到认可,就像搬家的人举办庆贺乔迁之喜的宴会。
一个让自己不那么孤独的仪式而已。
来酒店前,她买了大瓶的芭乐果汁。她喜欢把他和果汁联系起来,颜色绚丽,味道甜美,营养丰富,配料表里有白砂糖和水果。
柳若虚局促地窝在沙发里,修长的手指贴在玻璃杯上,被果汁的橙粉染上一点暖色。
看到她时,他松了一口气。每个人也许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宁愿和陌生人推心置腹,也不想和旧日朋友寒暄。
他现在就是这样,宁愿友情的进度条重新开始,也不想给学生时代的情分保温。因为陌生人不会有求于他,即使有要求,拒绝陌生人也要轻松得多。
所以他很快地和朋友告别,走到她的身边,冷淡的声音下藏着迫切,为了逃避电影后的饭局,朋友想推销给他的保险。
柳若虚的明星路走得糊涂而轻松,在公园跑步的时候被星探发掘,拍了一支专门给老年人看的芝麻糊广告,演一个常常以背影出现的女主初恋角色。
那个大半时间都是背影的小角色,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视频网站走红。
最开始是电视剧博主对女主的吐槽——到底是怎么才能对一个背影一见钟情啊?
很快就有人把他的芝麻糊广告剪成鬼畜视频,和他背对女主弹钢琴的片段合在一起,他的热度就这样起来,又接了几个早死初恋角色。
然后柳若虚就爆红了。他像是行走在沙漠里,掉进法老的墓葬中,那些木乃伊都坐起来,说着他听不懂的夸赞他的话。
他想找个人聊聊,然而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必迟疑,一迟疑流量的风头就过去了,就没有这么好赚的钱了。
所以赞美他的人,其实也并不相信他。
他对着给他果汁的女孩,说出自己所有的困惑。他像个玩万花筒的孩子,把碎片弄进眼睛里,怎么流泪也哭不出声音来。
“那么,来拍我的电影吧。”她像灌酒一样,又给他满满一杯果汁。
“我们会很快乐的,就像拍超炫酷的MV一样。你会知道,你有多与众不同。”
如同人鱼接受女巫的长出人类双腿的药水,柳若虚欣然喝下果汁。
他比他以为的更喜欢受人欺骗。
欺骗实在是一样美好的事物。
只有最聪明,最美丽的孩子才会被骗。因为孩子再聪明也是孩子,聪明的孩子被骗了反而会帮骗子圆谎。而美丽的孩子才有被骗的价值。
在酒局喝过太多呛人白酒的柳若虚,选择接受果汁一样纯真可人的骗局。
在饱尝名利场花开花落的失望前,他至少能好好坐下来,和她看一部童话电影。
“电影和资本,把来自底层的新鲜美色带上来,源源不断。喜怒无常的观众选择了你,很多受到喜爱的人和你一样茫然,所以娱乐圈的人都很迷信。”
“所以,你遇到的每一个夸夸其谈的人,都和你一样无助,别担心。”
她的声音悦耳得像夏日停水后,再次来水的水龙头。
柳若虚忽然明了——为什么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会对一个弹奏钢琴的背影一见钟情。
开头吴安风说的话化用了贾樟柯在《贾想》里的吐槽,女主说的话也化用了贾樟柯的感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玻璃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