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的夏,米饭微微发出酸味。
偶尔回趟家,周相清把剩饭剩菜都倒到垃圾桶里,琢磨着给自己找点吃的。
“小姐,我来吧。”赵妈在一旁说。
她惊掉一身鸡皮疙瘩,“不用了,你休息吧。”
心里一哂——她算哪门子的小姐?
周相清就像这垃圾桶里的白饭,看着无瑕,待的地方也体面,但就是一碗剩饭。隔了夜的,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臭味,识趣的话,就早点在垃圾桶待着。这是她在周家最好遵守的规矩。
她最终从冰箱里拿了三明治和巧克力牛奶,“小姐,”赵妈的口气淡淡的,“那是夫人专门给二小姐做的。”
“小姐想吃什么,我来做吧。”
“啊哈哈哈。”她不着边际地笑着,落荒而逃。
被女佣称作小姐,她是在民国吗?周相清一秒钟也受不了。
偏偏真正的小姐,二小姐周笑月戴着头戴式的耳机,穿着松垮的长衫和低腰裙路过,从赵妈手里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姐,赵妈给你你就拿着呗,别那么敏感。”
“赵妈说那是阿姨专门给你做的。”周相清淡淡的,语气听上去不像解释。
“嗨,姐,你就不能叫妈一声妈妈,总是这么见外。赵妈也是怕你吃得膈应。”
说完,周笑月沉迷于耳机中的Kpop,哼着不知所谓的韩语歌词走了。不打算听她的下一句解释。
赵妈一声不吭,周相清勉强对她点点头。
即使不和人计较到这种地步,周家人依然认为她心胸狭窄。
她称呼这里为家,是因为这里还有一间属于她的房间。
或者,叫作周笑月的杂物间更合适。她弹的钢琴是周笑月淘汰的,衣柜里的裙装是周笑月在生日宴会上只穿过一次就不要的,鞋子是周笑月网购后不喜欢的。
但是周相清从来不迁怒这些质地优良,设计漂亮的商品。
不被最好的主人喜欢,不是它们的错。
就让在周家次一等的她,来收留这些钢琴、裙子、系带凉鞋。她不被任何人需要,但是这间被人弃置忽视的房间,很需要她。所以周相清会定期回家看看。
巡视完自己的领地,她出门给自己订了一家酒店。
仿佛酒店才是公主应该居住的城堡。没有冷淡的父亲,美丽的继母,和乖巧的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
周相清已经习惯这一切,如果说怨恨的人,确实是有的。她以前讨厌过继母。其实那个年轻美貌的女人什么都没做错。甚至自己应该感谢她带来的优渥生活。
但是周相清是那么厌恶她,厌恶她的幸福。厌恶她的幸福生活里,自己是她的阴影。虽然她不在乎。
是电影拯救了偏执的少女。父亲,继母和妹妹三人一起去法国旅行。一定是非常快乐的旅行吧。父亲晒黑了,继母烫了像棉花糖那么柔软蓬松的卷发,看上去年轻了好多岁。妹妹戴着白色的宽檐遮阳帽,送了她一瓶香水当做礼物。
周笑月,是一个被继母教得很好的女孩子,现在是人人称赞的白富美。
后来她怨恨自己的生母。生母一次也没来过。据说生母和父亲是在同学聚会上碰到,偶然有了周相清。草率地结合后,草率地分开。
类似的悲剧,人们都会熟稔地感叹:孩子是无辜的。周相清也这么认为,把自己当成是被所有人亏欠的受害者,无所顾忌地待在不受欢迎的地方。
其实,并没有人对不起她什么。这个道理是在她出电影院后明白的。
她和父亲说,自己也要旅行。父亲沉默了许久,给了她足够旅行一星期的钱。父亲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不爱她而已。孩子想要的爱,是很多很多的。成年人支付这样的感情很疲惫。或者自己也是恨他的,但一应费用都由他承担,所以说不出恨这个字。
她漫无目的地在小城市闲逛,逛街,逛花鸟市场,看中年男人钓鱼,中年女人打麻将,直到进了一家电影院。
荧幕上是希区柯克的《电话谋杀案》,一个丈夫谋杀妻子失败的故事。这部电影契合了她的阴暗心理,所以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到结尾,周相清被想杀妻子的男人震动了。他看上去是那么优雅自然,不喜欢的东西就想着处理掉,一点犹豫也没有。就算阴谋败露了,也平和地举起酒杯微笑。
这部手法精密的电影召唤了她。至此,她平凡的人生轨迹发生改变。
和她至今为止浑浑噩噩的人生不同,电影里的时间和人是那么精确,他们清楚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电影里的人生就像女主角手包上的珍珠一般妥帖。
周相清也打算这么处理自己的人生。大家互相都没有错误,只是不喜欢对方而已。那么远远地走开就好了,因为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继母带来的。所以自己走开比较好。
想通了这点,周相清不能说是愉快,但是很轻松地回家了。她的评价居然变好,父亲对继母说她懂事了。
她只是觉得在补习班消磨时间更有利于身心健康。有时候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分开。
她原本成绩不好,但是认真接受父亲的辅导后,成绩单上的数字渐渐好看起来。妹妹甚至问她要不要一起参加英语夏令营。
周相清拒绝了,知道父亲的支付意愿到此为止。再往上,他不愿意承担。
她大学读了戏剧系,毕业后去美国的伊利诺伊大学留学。这还要多谢继母,因为父亲没那么多钱。
到了那个时候,周相清能够平和地看待父母了。有几分姿色气质的父亲,让白富美继母不惜和家人决裂也要和他结婚。
长得好的男人就是占便宜。父亲不过是个普通的知识分子,他们过的优越生活,全都仰赖继母。
周相清躺在酒店的床上,深深嫉妒着所有长得好看的男人。包括柳若虚。
想到这里,她鬼使神差地打了个电话过去。那次相亲,她和柳若虚交换了联系方式。一年半,不至于换手机号吧?
周相清屏息等着。
“喂?”柳若虚的声音很好听,玉沉雪水似清凌凌的,带着几分古意。
“有个角色,觉得很适合你。”周相清简单讲了下剧本,“目前还是个想法。”
对方沉吟了一会儿,带着几分歉意说:“我和团队要考虑会儿,不过周导,我对你很感兴趣。”
他笑意从容清淡:“你和你的戏都是,我是你的影迷。”
也许这只是好看男人的外交辞令,但周相清开心得吃了一大碗蒜香排骨。
被美人赞赏,实在令人心潮澎湃。
柳若虚的经纪人约她见面。
坐在美食城的塑料椅上,两人面对面喝着加植脂末的速溶咖啡。周相清更想喝百香果茶一些。酸甜清冽的滋味,会让她想起第一次和柳若虚见面的时候。
“周导您好,我是柳若虚的经纪人。”打扮得很干练,甚至到了严厉程度的经纪人,双手紧张地交握。她看上去很年轻,再怎么用深红的唇膏,也还是大学刚毕业的稚嫩模样。
不需要周相清开启话题。
经纪人已经自动赞美起老板的容貌和品格。“我和老板是初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学。我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在聊天软件上和老板大倒苦水,结果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当他的经纪人,五险一金都齐全,但是会比较辛苦。”
“真的,当时觉得好感动,一辈子都要守护这样善良的老板。
她笨拙地吹嘘了几句柳若虚的盛世美颜,经纪人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不停点头:“导演看人就是准。”
经纪人拍着胸脯:“一定要让老板演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角色!”
出于对老板的爱,她甚至拿出托特包里携带的平板。和周相清分享老板学生时代的照片、视频。
“他绝对绝对是纯天然,没有整容!好多黑子和对家说他整了下巴,笑话,这么伟大的下巴哪个整容医生整的出来!”
伟大?好夸张的词语,周相清忍不住抿着嘴唇笑起来。
她探头去看平板上滑过的照片。
少年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唇角微微抿起一个笑容,手上拿着一张八十七分的数学试卷。傍晚的阳光浓如琥珀,斜斜打在他的半边侧脸上,如同一个未完成的雕塑。
阴影下的眼睛沉着而漆黑,被阳光照着的那只眼睛则眯着,糖水一样浮着一层薄而甜的蜜色。
“这是在罚站?”周相清问。
“哈哈是啊,月考太差了,班主任让他在外面反省。”经纪人的指尖滑过屏幕,点开一段校运动会视频。
两杯橙汁在镜头里晃,背景音是尖锐的女声:“加油啊!加油!柳若虚!柳若虚!”
最后,索性用干涸的声音尖叫起来。
他在打篮球,隔着平板,都能闻到橙汁和汗水的气味。黑色的球衣,清晰的手臂线条,他在喝水,水滴流过喉结,打湿贴在身上的球衣,有人上来拍他的肩,递给他雪白的毛巾,班主任叫他乘胜追击。
周相清第一次这么专注的看人运动。她不喜欢运动,她动起来很尴尬,但是柳若虚运动时,自然而优美,像一副水彩风景画。
“我们班打进决赛了。”经纪人骄傲地说。
他球衣背后的数字是5,黑色的球衣,领口镶了红色的边。在阳光下,廉价的质地一览无遗,但是他穿得很漂亮。
他锁骨深而平直,性感的同时保持严谨。不仅是脸,就连无关紧要的细节也很完美。
围在篮球场外的学生喊着班级的口号。
广播传来老套的鼓励:“一(三)班的运动健儿们,即将凯旋,迎来属于他们的不灭掌声!”
她的眼光只追随他。
结账的时候,周相清看到父亲给她推了一个人的微信,父亲给这个人的备注是相亲一号。她皱了皱眉,点开那个人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兔子。倒是不算讨厌。
口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月亮悬在红白两色的塑料布上面,如同一枚被遗忘的硬币。她对着世界上最大的硬币,许下无足轻重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