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是柔软的,杯子里装了雪碧,外面天气晴朗。像一件刚刚晾干的衬衣,等待着约会时被喷上古龙水。干净,又带着呼吸间的湿润。
周相清窝在被子里看剧本。
剧本是她亲手操刀的,讲一对乡村笨蛋夫妇去参加城里儿子婚礼的公路故事。演员都是她亲戚,便宜、好用,有演戏热情。
只有一个人选还没敲定下来。
城里儿子,他应该像偶像剧里的男二,有着格格不入的英俊,对一切都摸不着头脑,但是都能态度良好地接受。换言之,一个温良恭俭让的花瓶。
但是在娱乐圈,一个安心演花瓶的男人也难找。
娱乐圈的男人都太有上进心了,周相清叹口气,纯素人又演不出她想要的效果。
她跳下床,推开窗子,只裹了一件宽大的针织衫,衣角带起风,花香若有若无地笼上来。
外面青石路,一片过早的喧嚣,并不吵,绵长得像是打哈欠的尾音,听得让人想再睡个回笼觉。
楼下,临着马路,老奶奶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两个竹篮,一并卖着茉莉花环和鞋底。她对花不感兴趣,但喜欢老人梳的低髻,插的银簪。
有穿陈旧花睡衣的男人路过,一手提着豆浆,一手拈着花朵打量。
那个男人就像一朵晨起慵倦的花,小巷的玻璃尖尖上伸出来的,带着经夜的露水和微弱的日光。
他买了一个茉莉花环,一双蝴蝶穿花鞋底,才淡笑着走了。五官冷淡而剔透,身材修长,姿态散漫,宛如不待凤凰饮露的青桐。骨节明显的手腕上套着花环,花的柔软映衬着人的清洁。
周相清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她觉得这个男人不错,出现在她的电影里的话。
房间的电话响了,叮铃铃的清脆声音。
她喜欢这种清脆的紧张感,干脆不用手机。
“喂?”周相清倚在柜子上,涂着蔷薇色有碎片的指甲油,在楼下文具店买的,是小学女生最喜欢的款式,气味甜美刺鼻。
“没吃吧?”对面热热络络地说,是她的制片人,利露米,别的都一般,但算账压成本是一绝,“找了几个朋友,中午吃火锅。”
“你哪儿认识这么多朋友?”她和利露米来砂城是度假,在这儿没熟人。
“随便认识一下嘛。”利露米嗔怪地放下电话,“都是以后的朋友。”
周相清耸肩,伸长手臂去够杯子,把里面的雪碧一饮而尽。
好喝。
她蹲在行李箱前面半天,自以为品位很好地挑了红色衬衣和蓝色牛仔裤,把头上自然卷的发茬儿梳顺了,戴上浮夸的宝石耳环,闪闪发亮,直垂到肩头。
去了才知道地点是一家日式旅馆。
人们都带着冒湿气的暧昧微笑,喝着酸甜味的鸡尾酒,靠在高脚椅的椅背上,小声哼歌。或者**。
利露米一袭棉布长裙,缎子般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脑后,透过罗马凉鞋的缝隙可以看到她洁净的脚趾弯。
比起制片人,她更像哪个文艺片导演的缪斯。
其实也差不多,周相清总拿她当客串女主角,不说话,只微笑的时候,利露米是完美的。
这场景像她剧本的结局,热闹、迷幻。利露米往她手里塞了个酒杯,“饿了?吃的在二楼。”
周相清摇摇头,耳下的宝石随之乱晃,绿的紫的,闪成一团,像蝴蝶翅膀扇过银河。
“那你到处逛逛,有几个想试角色的,我让他们在二楼等着。”
“好。”周相清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是雪碧,她扬扬眉毛,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有很多花,最显眼的是梨花和海棠。一个像雪白月色,一个娇滴滴的硕大明艳。种的人似乎有意让观者比较,心思很坏。
她想向前一步细看,鞋跟陷在湿润的泥土里,走起路来有些滑稽。
那是双柠檬黄的尖头细高跟,除了引人注目外没有其他作用。
有人适时地扶了她一把。被她干脆地拂开了。
那人也不生气,站直身子,笑了笑。轮廓在花影里看不分明。
应当是个好看的人,像梨花一样。
周相清用导演的眼光打量他,一张很好打光的脸。轮廓线像宁静的海岸一般,只在应该起伏的地方露出峻洁的面目,大部分时候,都只看得到柔软覆盖的白沙,蜿蜒着让人想度假的美丽。
他个子很高,像模特,但没像模特那样瘦成一把骨头。身形懒懒的,但脖子和肩的线条很挺拔,像蒙着秋霜的枝干。
我要这个人。脑海里有声音在说。
于是周相清把名片递给他,“找个地方谈谈?”
只要谈吐还过得去,她就把男花瓶的角色给他。他确实是一枝插在青色小胆瓶里的西府海棠。
*
那人默不作声,名片夹在他指尖,半晌才收到口袋里。也不知道看没看。
“去糖水店坐坐?”周相清早就想去,抱着胳膊,回头对他微笑。
她唇边的微笑如同一缕烟雾,只是更添初春的迷离。作为一个来试角色的人,他太沉默了些。
他点头:“好。”
周相清还是一直看他,手术刀般平直锐利的眼神,哎,这个人她早上见过的。
“茉莉花环只戴一个早上吗?”她点了一杯草莓摇摇奶昔,看他点了杯茉莉乌龙。
他略赧然:“给我妈带的。”
“你真的是,小学语文老师?”
“小学,语文,老师?”
“是我妈同学的小孩儿吗?”他笑,瞳孔映着薄薄的春光,“我叫柳若虚。”
“还是第一次见相亲来糖水店的。”
他们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清楚——周相清不是来相亲的小学语文老师,柳若虚也不是来试角色的男花瓶。
“要试试吗?就当做体验。”她闲闲提出建议。
两人不知道怎么的,走到公园里,背景音乐是中年人的社交华尔兹。
柳若虚跑去小摊前,买了两袋鸡柳。递了一袋给周相清,“这袋番茄酱多些。”
他手长脚长,穿口袋夹克跑步的样子也很悦目。怎么会沦落到相亲市场?
柳若虚说:“我是个演员,拍了几个不入流的电视剧,在老家和街溜子差不多。”
她吃着裹了番茄酱的鸡柳,深有所感地点头。她在家也差不多,好在没人管她。
“鸡柳很好吃,谢谢。”
他拒绝了参演,理由是最近只想静静。
一阵带草莓甜味的沉默后,他主动搭话,“你有什么推荐的电影?”
她推荐了自己还没上映的电影。反正还没人看,不如多一个人知道。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郑重记下,然后道谢。目光停留在她耳垂上,翠色和紫色交加的宝石耳坠沉在耳畔的阴影里,闪烁黯淡的光泽。
像蝴蝶歇息在雨后的屋檐。
她少见的有些紧张,克制自己去摸发红的耳垂。偏过脸来,挡住他蜂蜜水般,清澈而甘甜的视线。
他怔了怔,一半道歉,一半赞美,“对不起,实在是太漂亮了。”
“我小时候,总是看着彩虹、母亲的裙子、童书的封面发呆,老师以为我有自闭症。”
“上天让你不同,也必将赐你异能。”她用《自闭历程》中的话安慰他。多少有些漫不经心,这样美丽的面孔,在镜头里,即使发呆也灵气四溢。
没想到他很喜欢,询问这句话的出处。
两人手中的鸡柳和奶茶都见了底,像没钱但有大把时间的学生一样,绕着有洁白大鹅、肥硕鲤鱼的池塘,聊了一路《自闭历程》的电影。
夹杂着她的琐碎吹嘘和他静静的微笑。
“你一定嘲笑我说得太夸张了。”
他摇头:“我更喜欢这样。”
语气有种内向学生常见的羞涩,“我是演员,和经纪人、导演、制片人他们聊电影时,总是在聊钱。我觉得有些累。”
“所以现在在放假,”他晃晃手中的杯子,奶茶袋子和杯子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但是,你让我想起了我为什么喜欢电影。”
“为了可以和同学吹牛。”他大笑。
她始终用导演的眼光观察他,即使做大表情,他脸上的纹路也丝毫不乱。
“虽然这次不行,但是希望下次,可以和你在片场见面,一起喝草莓奶茶。”
他的声音有一种磁性,客套话也说得分外缠绵。
“当然,我不想放过你。”她和他握手,仿佛是约定好签抚养协议的旧情人。借着电影,也就是孩子的名义对他纠缠。
面对美丽的人,周相清总是缺乏应有的分寸。被人说是贪婪和缺乏教养也一贯如此。
*
“你知道他是谁吗?”利露米尖叫一声。
“一个不出名的演员。”周相清有些郁闷,碰到合心意又便宜的演员机会不多。
“柳若虚,柳若虚你不认识?”
“就是在偶像剧里演女主初恋老师结果爆红了。”
“整个剧都扑了,就他演的角色,不知道养活了多少同人写手和剪辑的。”
“那他应该很贵吧。”她冷静地问。
“你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就算了,最后她说。
那个电影后来花一个月拍完了。
得了几个最佳编剧奖,卖给几个片商,总之没亏,多少赚了一些。
周相清接着写下一个剧本。她赚了些钱,忍不住想搞一个大动作。比如拍个校园片。
是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故事。
两个女孩互相喜欢,却拿校草当借口。一个是校草的青梅,一个是他的天降。
“哎哟,姑奶奶,我上哪儿去给你拉投资哟,这个故事一点都不甜。”
“不会拉不到的,我相信你。”周相清鼓励她的制片人。
“这个校草角色,你认为柳若虚来怎么样?”
“还惦记着他哪?没戏,他这几年更红了。我们又不是什么大导。他的团队不会接的。”
她打开电视,想,这个人有那么难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