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重重,城市宛如穿纱笼入睡的女人,掩住脸庞,在肢体和肢体的柔软缝隙中呼吸,闪闪发亮的霓虹灯是城市的肤色肢体,夜晚在灯光和灯光的褶皱中沉睡。
甜味单纯的烤奶散发着热气,握在手中,升起的白雾模糊贺深行的轮廓,仿佛是宣纸上的残山剩水,任何意义都是多余。
她的美丽是无根的兰花,他尝试用一杯烤奶留住,作为凭依的土壤。
贺深行希望周相清把帽檐抬高点,不然他注意力都在她啜饮奶茶的红唇上。薄薄的,锋利的唇角,随时都能割破情人的手指和心脏。
寒风吹过,周相清握紧了烤奶的杯子,将帽子压得更低:“想不到签售会搞这么晚,你很红啊。”
“我也不想这么红的。”贺深行耸肩,飞扬的眉眼分明在说——你才知道?
她站在树下,像树的另一个影子,只有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相清充满遗憾:“喝完了。”
他接过空杯子,隔着西装挺括的布料,手臂绷出修长有力的线条,像缓缓升起的弦月,用利落的投篮姿势扔到垃圾桶里,惊飞了电线上一排的麻雀。
她由衷地松口气,几乎要为贺深行鼓掌。掌心还暖洋洋的,手指蜷缩,仍然留着杯子的形状。
“明天请你喝露营咖啡。”他倒退着,往前走,仰起脸,棋子般交错的阴影下,映在脸上的光斑同眼睛一起发亮。时明时暗,混合成黯淡的暖色。
“是公园露营?该不会是专业的野外露营吧?”周相清狐疑,罩在他脸上的明灭图案像层面具,她忍不住伸手,似乎真的能摘下来。
贺深行轻快地向她走近,有一瞬间,他们靠得极尽。影子合成臃肿的模样。
他应该是城市里最高明的小偷,轻而易举地从周相清帆布袋里抽出合同。“公园露营,但是有草莓奶油蛋糕。”
他像是偷走别人写好作业的贼,乘着风跑远,皮鞋踏在砖面的声音坚固而明亮。他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因为在风的反方向,周相清听得很模糊,“有草莓奶油蛋糕!”
贺深行应该是这么说的。
她远远注视着他的背影,手始终安稳地插在口袋里。他的背影薄得像张扑克牌。包裹在黑色的西装里,刚有一点男人的形状。
*
贺深行骑着八嘎摩托车来接她。
漂亮而愚蠢的明黄色摩托车,三个轮子,在旁边还有个副座位。酷似抗日神剧里太君的坐骑。
“周翻译官,请上车。”他模仿着电视剧里日本人的腔调,把头盔稳稳当当地搁周相清头上,郑重得仿佛是给她戴上女王的冠冕。
单薄而赤诚的阳光洒落,阳光下的人看上去像旧日照片里的人,带着怀旧的幸福。她感激头盔隔绝了路人带着善意的调笑目光。
一开始如坐针毡,风像祖母皲裂的手指,爱而痛地抚摸着她。
贺深行给她一条枣红长围巾盖在膝盖上,习惯后倒也不冷。行道树和灰色小楼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被摩托车似的桨滑过,搅碎了。她有种俯瞰风光的怡然,向后眺望,目光和电动车上的白色小狗对上。
小狗戴了宝蓝色的针织帽,毛绒绒的小帽子抵着开电动车的主人下巴,十分醒目。它显然把周相清当成同类,兴奋地汪了一声。
周相清把头转了过去,好在贺深行拐了个弯,露营的公园就在前面。
她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手臂上还拢着层叠的枣红围巾,因为太温暖了,不舍得放下。
“你就只有草莓奶油蛋糕吗?”她笑着仰头看他。那在少年和青年之间徘徊不定的笔直轮廓。皮肤是月光般冷冽到有些透明的质地。
如果不是尽力堆积各种奇怪鲜艳的装束,她疑心贺深行是个随时能携带珠宝消失的影子般的贼。
他似乎有点羞涩,几步就拉开和她的距离。声音像风翻过叶片那样流淌过来:“还有咖啡和方糖。”
看到草地上的瓦煲时,周相清以为贺深行是来煮中药的。
贺深行很熟练地用自带的炭火烧开水,用滤网装好咖啡粉,放到瓦煲里煮。并在煮咖啡的一分钟,在格子桌布上铺满草莓奶油蛋糕,蓝莓芝士挞和抹茶红豆卷。
粗犷浓郁的咖啡香气从瓦煲里腾出,他移去咖啡粉的滤布,把煮好的咖啡倒到粗陶杯子里,在里面加了很多块方糖。
周响清抿了一口,很奇特的味道,忙用一口草莓奶油蛋糕压下去。非甜非苦,舌头上一股奶油也洗不去的涩味。很像贺深行会煮出来的东西。
偏偏他还很好客,见她的杯子空了,又倒上满满的一杯。
他没有自恋到问她好不好喝,因为周相清狼吞虎咽着各色甜点,显然是很喜欢这样的下午茶。
为了躲避这丰盛的款待,她咽下最后一口乳酪蛋糕:“吃……吃得好饱啊,我困了!这里能睡觉吗?”
“喝了咖啡还能困?”他诧异。
但还是铺好羽绒睡袋,语气温柔得像女巫对喂得胖胖的小孩子,“睡吧,这里没有小矮人,不会把公主带去做劳工的。”
他在说什么啊。椰子奶油卷凝结成的睡意,搭在周相清的眼皮上。本来是躲避咖啡的借口,但是,真的好想睡一觉,在把自己封得像个蚕蛹的睡袋里。
理智悄悄沉没,贺深行的睫毛是很深很深的黑色。低垂时,仿佛巢边的燕子。
她像对女巫索取爱意的孩童,一点点幻觉也是糖果:“你会喜欢我吗?”
贺深行认真地咀嚼着焦糖布丁,很甜,咖啡也甜得致命。
她接着说:“你不会也想我玩弄你吧?”
“也?”贺深行轻轻地笑起来,“欢迎你随时玩弄我,睡美人。”
果然是儿童文学作家啊,周相清彻底闭上了眼睛。
手腕上的紫玉髓镯子滑到接近手肘的部分,她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柳若虚现在会和谁一起唱K?
苦涩的咖啡香气将她缠绕,梦里的周相清困守草莓奶油制作的城市,马上就要沦陷了。
她慌忙睁开眼睛,散发着咖啡涩而浓气味的人离她不近,却敏锐地察觉睡美人醒了。
“张嘴。”贺深行说。
她眼前一片朦胧,只看到燕子在有月色的枝头栖息,有露水落下。周相清张开嘴唇,想要接住。
一颗小小的艳丽的草莓落在她舌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