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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日头偏西

回到沈府漱玉斋时,日头已经偏西。

午后的阳光穿过庭院里桂树的枝桠,碎金似的洒在青石地上,昨夜积下的雨水早已干透,只余下泥土淡淡的潮味。沈清辞一进院子,便径直入了内室,青禾识趣,轻轻带上房门,在外间候着,不轻易打扰。

屋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微弱的轻响。

沈清辞立在妆台之前,良久,才弯腰打开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梨花木匣,木匣边角被摩挲得温润,是当年她亲手收起来的。指尖抚过匣面雕刻的浅淡兰纹,她的动作顿了顿,方才宫廊之下谢砚之那句“我没有忘”,又在耳畔浮起。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听见那四个字的时候,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掀起一阵涟漪。

匣锁没有落锁,轻轻一掀便开了。

一叠素笺整齐叠放在匣中,纸页已经微微泛黄,墨色历经三载光阴,沉淀成深沉的黑。最顶上那一张,是当年谢砚之在长亭写给她的,字句她早已经熟记于心。

“春山可望,风月可期,待我题名,共归江南。”

那时的笔墨热烈坦荡,少年人的心意不加遮掩,一笔一画,皆是热忱。沈清辞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仿佛还能触到当年他执笔时,留在纸上的温度。

可转眼,诺言成空。

她慢慢合上木匣,重新推回暗格,像是要把方才那片刻的动摇一同锁进去。她不该再念,不该再因为他一句轻飘飘的解释,就放任自己沉溺于旧梦。

他有他身不由己的苦衷,她亦有她无法回头的长路。沈家刚刚平反,根基尚且薄弱,一步都行差踏错不得,儿女情长,本就是最奢侈、最容易招祸的东西。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姐,府外有人送来一物,说是给您的。”

沈清辞转过身:“是什么?”

青禾捧着一方素色锦盒走进来,盒子朴素,没有纹饰,看不出送礼人的身份。“送来的人放下东西便走了,只说务必交到小姐手上,不曾留下姓名。”

沈清辞看着那锦盒,心头先沉了一下。她迟疑片刻,伸手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珠玉首饰,没有珍奇玩物,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笺纸,还有一支旧的狼毫笔。

那支笔她认得。

是当年谢砚之在古寺苦读时常用的那一支,笔杆上还有一处细小的裂痕,是从前一次落雨,他慌乱收书时磕碰出来的。

她指尖微微发颤,拿起那张笺纸。上面依旧是他熟悉的字迹,笔锋收敛,不再是宴席上“功名在路,莫念春风”的冷硬,多了几分沉郁克制。

“那日长亭一别,我从不敢说全然无愧。身在朝堂棋局之中,许多抉择,不由我自己。我知你怨我,亦知你不肯信我,我不强求你谅解。只是那些笺上风月,我从未一日忘却。改日若得空闲,城西旧亭,盼与你一叙。——砚之。”

短短数行,字不多,却字字撞在心上。

沈清辞捏着笺纸,指节泛白。

他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他身居御史中丞,朝野瞩目,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她是沈家刚归京的孤女,二人本就该避嫌,他却送来这样一封信,约她私下相见。若是被旁人察觉,流言蜚语再起,沈家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面,顷刻便会动摇。

“小姐……这是谢大人送来的?”青禾凑过来,看清笺上落款,脸色不由得紧张起来,“万万不可赴约啊。如今风头正紧,若是被人撞见您和谢大人私下相会,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难听的话,还会拖累老爷和公子。”

沈清辞沉默许久,缓缓将笺纸折好,放回锦盒之中。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我不会去。”

她不能去,也不该去。相见又能如何?听他诉说身不由己的苦楚,听他一遍一遍解释当年的抉择?解释改变不了结局,弥补不了这三年她在江南熬过的风霜孤苦。那些独自在雨夜惊醒、对着远山发呆、以为此生再无归期的日子,没有人替她承担。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微弱的、几乎要被她压灭的念头,悄悄冒出来。她很想问他,当年沈家落难之时,他明明有机会暗中周旋,为何从头到尾,袖手旁观?

这个念头只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下。

问了,又能怎样。

她吩咐青禾:“把锦盒收起来,不要让旁人看见。也不必回信。”

青禾应声,抱着锦盒小心退下。

屋内又归于寂静。沈清辞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沉沉的天际,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将庭院里的桂树晕成模糊的剪影。

一连两日,沈清辞闭门待在漱玉斋,读书练字,极少出门,对外只称旅途劳顿,需要静养。谢砚之那一封邀约的笺纸,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涟漪之后,她刻意不去回想。

她以为只要自己置之不理,这件事便会慢慢过去。

直到第三日午后,沈家兄长沈知珩寻到她的院子。

沈知珩比从前沉稳许多,江南三年的流放,磨去了少年意气,眉眼间多了几分忧患。他屏退下人,坐在石桌旁,看着自己的妹妹,低声开口:“清辞,近日朝中,有人提起你和谢砚之往日的交情。”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消息传得这样快?”

“皇城之中,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那日宫宴上你们对视的模样,已经落在不少人眼里。”沈知珩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谢砚之如今炙手可热,依附他的人多,忌惮他的对手更多。如今有人拿你做文章,想拿旧情牵制他,或是构陷咱们沈家攀附权贵。”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她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我与他早已断了,并无往来。”

“旁人不信。”沈知珩轻叹一声,“方才我去拜访旧友,有人隐晦提点我,谢砚之昨日在议事堂,主动替咱们沈家一桩田产纠纷说了公道话。他这一出,帮了咱们,却也等于把你和他绑在了一处,旁人只会揣测,沈家与谢御史私下交好。”

沈清辞猛地抬眼。

她没有想到,他竟会暗中出手相助。

是愧疚补偿,还是另有所图?她分辨不清。

“他不该这样做。”她低声道。

“他有他的打算。”沈知珩看着她,目光恳切,“清辞,我知道当年你们的事,我不怪你年少动心。只是如今时局凶险,谢砚之这条路,太险。他站在风口浪尖,与他牵扯太深,沈家随时会再卷入风波。为了沈家,你最好离他远些。”

兄长的话,句句实在,是为整个沈家考量。沈清辞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兄长,我自有分寸。”

沈知珩见她应下,稍稍安心,又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

兄长走后,秋风卷起桂花瓣,落在石桌上。沈清辞独坐良久,终于拿定主意。

她不能再这样模糊回避下去。回避,只会让人不断揣测,不断拿二人的旧事大做文章。有些话,该当面说清楚。

她取来纸笔,没有多余缠绵字句,落笔冷静克制。

“多谢大人前日相助沈家田产一事。只是你我旧时情谊,早已随岁月消散,不必再念,亦不必再寻私下相会之机。朝堂凶险,你前程贵重,我沈家只求安稳度日。往后相逢,只守君臣礼数,莫再提起风月旧事,免得彼此招祸。沈清辞拜上。”

写罢,她吹干墨迹,折成笺,装入信封,让青禾悄悄送去谢府,不必等候回信。

笺纸送出的那一刻,像是亲手将匣中残存的那一点风月,彻底沉入水底。

而另一边,谢府书房。

谢砚之握着刚刚送到的回信,一字一句慢慢读完。纸上字句客气疏离,一刀斩断所有暧昧与念想。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许久,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藏着无尽的怅然。

他知道她会拒绝,可真看见这封决绝的回信,心口依旧发闷。

他本想和她好好说一说当年藏在暗处的纠葛,想告诉她,当年沈家一案,并非他冷眼旁观那般简单。可如今,她连听他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了。

窗外暮色四合,案头烛火缓缓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眼,望向沈府所在的方向,遥遥隔着几条长街。

一纸回笺,字字是拒。

风月沉笺,原来不是时光埋葬,是她亲手,将这段过往封死。

谢砚之慢慢把笺纸折好,收进他书橱最内侧的抽屉。那抽屉里,存放着当年她给他写过的信笺,同样封存多年。

他低声自语,轻得消散在风里:“清辞,你想避开我,可身在这一局棋里,很多事,由不得你。”

京城这场风起云涌的朝堂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们之间,不会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