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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惟愿君安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连晨光都裹着一层薄凉。

沈清辞自送出回信之后,便安守在漱玉斋,极少踏出沈府大门。每日或是临帖读书,或是打理院中花木,日子过得平静,仿佛那一封送往谢府的笺纸,当真斩断了所有牵连。青禾看着她沉静如常的模样,稍稍放下心来,只当谢砚之会就此收手,不再来打扰。

可皇城棋局之中,哪里有说断便能断干净的缘分。

这日晌午,沈府收到帖子,是城中世家夫人牵头,在城外静云庵办一场祈福茶会,邀各家女眷前去。静云庵香火清净,素来是京中贵女小聚之地,沈家刚回京城,正是需要和各家维系情面的时候,推辞不得。

沈知珩特意过来嘱咐她:“只是寻常女眷茶会,言语谨慎些便好,不必多言。”

沈清辞应下,第二日一早,便随一众夫人同车去往静云庵。

静云庵依山而建,漫山枫树已经染上浅红,风一吹,红叶簌簌飘落,铺在青石山道上。庵内檀香袅袅,钟声悠远,隔绝了京城朝堂的喧嚣。一众女眷先去大殿上香祈福,而后移步后院茶亭,分座饮茶闲谈。

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落到朝堂之上,免不了提起风头正盛的谢砚之。

“谢御史年纪轻轻,手段却是厉害,近来接连弹劾了两名贪墨官员,陛下十分倚重。”

“听说不少公卿都想与他结亲,只是谢大人一概婉拒,至今未曾定下婚约。”

“说来也是奇怪,当年他与沈家小姐那段往事,京中老人大多知晓,如今沈家归来,二人却形同陌路。”

话语飘入耳中,沈清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垂眸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不掺和半句。

她越是沉默,旁人的揣测便越多。

坐在她身侧的礼部尚书家的小姐,素来心直口快,侧过头低声笑道:“沈姐姐,方才说起谢大人,你怎么不说话?当年你们……”

话未说完,便被她母亲用眼色止住。

沈清辞抬眸,淡淡一笑,温和有礼,挑不出错处:“陈年旧事,记不清了。如今谢大人是朝中重臣,我只是一介闺中女子,本就没有什么交集。”

她刻意划清界限,旁人见她态度冷淡,也不好继续追问,话题才慢慢转到首饰、佛理之上。

茶会过半,庵主前来,说后山银杏林景致正好,邀众人前去散步赏景。女眷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沈清辞不愿与人扎堆,便独自慢走,往人少的一侧小径去。

山道蜿蜒,古木参天,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斑驳一地。她走得缓慢,心里想着方才众人的议论,只觉得疲惫。明明她已经极力避让,可旁人永远愿意拿她和谢砚之的过往,当做闲谈的谈资。

转过一道弯,前方山道之上,立着一道紫袍身影。

谢砚之。

沈清辞脚步猛地顿住。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静云庵是女眷祈福之地,朝臣极少前来,想来他也是有事拜访庵中一位隐居的旧臣,才恰巧在此。

他应当也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山道寂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避无可避。

沈清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依着礼数,浅浅屈膝行礼:“谢大人。”

这一声称呼,依旧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谢砚之缓步向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清淡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不远处便是其他游人,他不敢高声:“我看过你的回信了。”

“大人明白便好。”沈清辞垂着眼,“清辞所言,句句真心。你我应当避嫌,不必再有私下往来。”

“避嫌?”谢砚之目光沉沉,“若是想避嫌,那日我便不会出手帮沈家。清辞,你只看见我身居高位,看见我选择功名,可你不知道,当年沈家一案背后盘根错节,牵扯储位之争。那时我若是贸然出手,非但救不出沈家,只会让你们万劫不复。”

沈清辞抬眼望他:“事已至此,再说这些,还有意义吗?江南三年,我与家人已经熬过最难的时候。如今沈家只求安稳,不愿再卷入纷争之中。”

“可纷争从来不会主动放过你们。”谢砚之语气沉了几分,“朝中两派对峙愈烈,我这边的对手,一直盯着沈家,想拿你们当做攻讦我的棋子。你以为你刻意疏远我,他们便会放过沈家?”

这话像一块重石,压在沈清辞心上。她不是不懂朝堂的险恶,只是一直不愿去深思。

“那大人想要如何?”

“我不逼你重拾旧情。”谢砚之望着她,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希望,你不要一味拒我于千里之外。有些风浪,我可以替沈家挡下。”

“以什么名义?”沈清辞轻轻反问,声音很轻,却字字锋利,“以你昔日恋人的名义吗?谢大人,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一旦靠着你的庇护活下去,旁人便会笃定,我沈清辞,是仰仗你的情意,沈家,是依附于你。流言四起,沈家永远抬不起头。”

她不要带着这样的标签苟安。她熬过江南三年的苦,不是为了回来之后,活在他的荫蔽与非议之下。

谢砚之沉默了。

他没有想过这一层。他只想着护她,却忽略了,这份庇护落在旁人眼中,会变成捆住她的枷锁。

半晌,他低声道:“是我思虑不周。”

“还请大人往后,不要再暗中出手相助沈家。”沈清辞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沈家的难关,我们自己来渡。得失祸福,我们甘愿承担。”

谢砚之看着她倔强清瘦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从前那个会捧着笺纸、满眼信任望着他的小姑娘,早就不在了。岁月与风波,把她打磨得这样坚硬,凡事都想独自扛下。

“若是有一日,沈家扛不住了呢?”

“那也是沈家的命数。”沈清辞别开目光,不愿再与他对视,“民女该回去了,免得久留被人看见,徒增闲话。”

她说完,侧身,打算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谢砚之忽然轻声开口:“清辞,我从未后悔当年与你相遇,只是后悔,没能护住你。”

沈清辞脚步微滞,却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沿着山道,快步离开。

红叶落在她的裙摆上,她也不曾低头去拂。一直走到听见远处女眷的说笑声,她才停下,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一阵阵发闷。

后悔又能如何。

错过已成定局,伤痕已经刻下。

另一边,谢砚之独自立在山道之上,久久未动。风卷起满地红叶,落在他紫袍肩头。他取出袖中一张旧笺,那是多年前,沈清辞写给他的,纸上字迹温婉:惟愿君安,岁岁无忧。

他指尖摩挲纸面,眼底一片怅然。

他本以为权柄在手,便可以护住想要护住的人。直到今日才明白,权势能扳倒政敌,能稳固朝堂,却补不回碎掉的情意,消不掉横在他们之间的隔阂。

不多时,随从寻来,低声提醒:“大人,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谢砚之慢慢将笺纸收回袖中,收敛眼底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御史中丞。

“走吧。”

沈清辞回到茶亭的时候,神色已经收拾妥当,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只是方才与谢砚之的一番对话,沉甸甸压在心底,挥之不去。

日头渐斜,茶会散场,众人一同下山回城。

回到沈府,青禾伺候她换下外衣,忽然小声禀报:“小姐,方才咱们离开静云庵之后,有人悄悄送来一样东西,说是给您的,这次不是谢府的人,是一个陌生婆子。”

沈清辞眉心一紧:“是什么?”

青禾递来一卷帛书。

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当年沈家旧案的隐秘线索,字字直指当年构陷沈家的幕后之人,其中隐隐牵扯到如今与谢砚之争锋的一派朝臣。

沈清辞指尖攥紧帛书,心头一震。

是谁送来的?

是敌是友?

是想借她的手搅动风波,还是真心想要帮沈家翻彻旧案?

她凝神细读,越看,越觉得其中暗流汹涌。若是这份帛书上的内容属实,朝堂之上的这场对峙,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而谢砚之,恰好站在漩涡的正中央。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院桂叶。沈清辞捏着帛书,心底一片纷乱。她本只想安稳度日,避开所有风波,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她这条退路。

风月沉于旧笺,风波起于今朝。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一句陌路,就能彻底了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