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宫车便候在沈府门外。
晨雾尚浓,沾在檐角的水珠顺着青瓦一滴滴落下,凉得沁人。沈清辞换上一身月白绣兰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并无繁复珠翠。经历过江南三年颠沛,她早已不爱那些夺目张扬的饰物,一身清淡,恰如她此刻沉寂的心。
青禾替她理好衣摆,低声忧心:“小姐,宫中人多眼杂,谢大人也定会赴宴,若是有人拿你们从前的事嚼舌根……”
沈清辞对着铜镜,静静看了一眼镜中人。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眼底那点少年时的光亮,早已被江南的烟雨与风霜磨得淡了。她抬手抚平衣襟褶皱,声音平缓:“不必多虑。如今身份有别,旧事本就不该再提,我只当不识。”
话是这么说,心底深处,依旧有一处地方,轻轻发紧。
马车碾过京城平整的青石大道,一路向皇城行去。朱红宫墙绵延万里,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光,肃穆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巍峨宫门,心口沉沉。
这里是谢砚之扶摇直上的地方,是他选择前程、舍弃诺言的地方。
入宫之后,由内侍引着沈家女眷去往偏殿等候。殿内已经聚了不少世家女子,环佩叮当,笑语盈盈,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沈家沉寂三年,一朝平反归来,自然是众人闲谈的焦点。
有人低声议论,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那便是沈清辞?当年沈家鼎盛时,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
“听说早年和谢御史有一段渊源,后来沈家出事,便断了往来……”
“谢大人如今何等风光,圣眷极厚,听说不少王公贵胄都想把女儿许给他。”
细碎的言语像细密的针,轻轻扎过来。沈清辞垂着眼,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温热的瓷壁,面上不动声色,仿佛这些话与她毫无干系。
不多时,内侍高声传报,宴席开席。
众人依品阶位次入席。沈清辞的位置,在世家女眷这一侧,隔着数张案几,斜对着朝臣一列。她刚落座,余光便瞥见一行人缓步走入大殿。
为首的那人,紫袍玉带,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是谢砚之。
三年未见,他变了许多。当年那个青衫布衣、眉眼带着清苦温柔的书生,早已褪去青涩。墨发束起,面容清隽依旧,只是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冷,唇角平直,不见半分笑意,周身自带朝堂重臣的威压。他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冷静自持,仿佛世间万事,都难以牵动他情绪。
沈清辞的呼吸,下意识顿了半拍。
她飞快收回视线,落在面前案上的果品,不去看他。可方才那匆匆一瞥,足够勾起无数尘封的回忆。长亭折柳,灯下题笺,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一句风月,那时他的指尖是暖的,眼底是亮的。
如今,隔着偌大的殿宇,他们之间,只剩冰冷的距离。
谢砚之已经入席,位置离她不算太远。他似乎也看见了她,目光短暂在她月白的身影上停留一瞬,极快,快得让沈清辞几乎以为是错觉。没有惊讶,没有暖意,平静得如同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宴席之上,丝竹声缓缓响起,歌舞翩跹。帝王在上,笑语闲谈,朝臣轮番敬酒,一派盛世祥和。
沈清辞很少动箸,只安静坐着,偶尔有人搭话,她便温和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疏离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中途,陛下兴致甚好,命诸位臣子世家子弟闲谈诗文。有人提议,不妨当场题字,以助雅兴。
内侍备好笔墨纸砚,依次传下去。传到谢砚之手上时,殿内不自觉安静几分。人人都知晓谢御史文采卓绝,当年寒门苦读,一手好字名动一方。
谢砚之起身,从容走到案前,执起狼毫。墨汁在素纸上缓缓晕开,笔锋依旧清峻,只是少了当年的柔软,字字锋利沉稳。
他落笔,写的是:“功名在路,莫念春风。”
短短八字,落在白纸之上,掷地有声。
殿中一片称赞,都说谢大人志向坚定,心怀家国,不为儿女情长牵绊。
沈清辞坐在原处,静静望着那一行字,心口微微发涩。
莫念春风。
春风是当年长亭的柳,是古寺的海棠,是一纸素笺上,他写下的风月。原来于他而言,那些过往,早就该放下,不该惦念。
笔墨传至沈清辞面前时,她稍稍迟疑片刻,抬手执笔。
她没有写风月,没有写相思,只缓缓落下一句:“旧笺封匣,不问归期。”
字迹清秀,一笔一画,安稳克制。
旁边的贵女轻声念了一遍,不甚明白其中深意,只当是寻常感怀字句。可沈清辞清楚,也知道,不远处的谢砚之,一定读懂了。
她抬眼,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四目遥遥相撞,隔着满堂笙歌与喧嚣。他眼底情绪很深,辨不清是怅然,是愧疚,或是别的什么,沉沉一片,让人看不透。
片刻之后,谢砚之率先移开视线,重新坐回席位,神色恢复如初,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对视,从未发生。
宴席过半,沈清辞起身告退,借口身子不适,想要先行离殿。陛下应允,命内侍护送她出宫。
走出大殿,殿内的丝竹笑语渐渐被抛在身后,廊下秋风迎面吹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许。
宫廊曲折,红墙漫长。她走得不急,青禾跟在身侧,一路安静相伴。
转过一处月洞门,前方廊道空旷,只有一道紫袍身影立在那里,背对着她,望着远处宫阙。
是谢砚之。
他应当也是寻了借口出来透气。
避无可避。
沈清辞脚步一顿,想转身绕路,可已经晚了。谢砚之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缓步朝她走近。
廊下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三年来第一次单独相对,没有旁人,没有朝堂的目光,没有帝王的注视。
他先开口,声音低沉,比记忆里沙哑几分:“清辞。”
这两个字,时隔三年,再从他口中落下,沈清辞指尖微微蜷缩。她垂眸,屈膝浅浅一礼,礼数周全,疏离客气:“谢大人。”
一声大人,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
谢砚之看着她生疏的模样,眉心微蹙:“身子不适?方才宴席上,看你甚少进食。”
“劳大人挂心,不过是久居江南,一时不习惯宫中气氛罢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若无别的事,民女先行告退。”
她不想和他多说,多说一句,心底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便要翻涌上来。
谢砚之却没有让开,依旧挡在她身前。他望着她清淡无波的脸,轻声道:“方才你写的那句,旧笺封匣,不问归期。你还留着那些信?”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眼底浅浅一层凉:“谢大人如今身居高位,一心功名,应当早已不记得那些笺上字句。留与不留,又有什么干系。”
“我没有忘。”他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清辞,当年之事,并非我本意。”
“是不是本意,结果都是一样的。”沈清辞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浮在表面,没有温度,“当年沈家获罪,人人避之不及,大人选择前程,无可厚非。我不怪你,只是那些风月,早就该沉下去了。”
她绕过他,打算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谢砚之低声说了一句:“我从未想过,要和你陌路。”
沈清辞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可我们早就陌路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稳步往前走,月白色裙裾拂过青石地面,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谢砚之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长久没有动。秋风卷起落在廊下的枯叶,掠过他紫袍衣角。他抬手,指尖轻轻收拢,掌心空无一物。
那些曾经写满情意的素笺,他以为只要不去触碰,便能埋入过往。可今日一见才知,有些东西,就算刻意封存,也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只是他身在棋局,身不由己。
前路是万丈朝堂,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江南长亭。
沈清辞走出宫门,坐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皇城的一切。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方才廊下的对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她以为自己足够平静,可心口,依旧酸胀发疼。
青禾小声问:“小姐,方才……您和谢大人说话了?”
“嗯。”沈清辞缓缓睁眼,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说了几句,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旧笺沉埋,风月难寻。
往后相见,唯有礼数,再无温情。
马车轱辘转动,驶离皇城,朝着沈府的方向归去。而大殿之内,那场繁华宴席,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