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神界,终年云海如涛般翻涌不息。巍峨的仙宫似巨擘傲立,金光倾洒于地,仿若为大地铺上一层华丽的锦缎。万仙朝拜之景宏大壮观,礼乐之声悠扬长鸣,仿佛奏响着神界的辉煌。
这里是三界之巅,是诸天秩序的核心所在,是亿万生灵心中虔诚仰望的神圣之地。然而,于我而言,这座冰冷却辉煌至极的宫殿,远比不上清风涧那一处小小的竹居。那竹居,宛如尘世中的一方净土,散发着宁静与温馨。山间那一缕清淡的风,似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心田。还有那个会怯生生地低着头,用那软糯的声音小声唤我一声“仙君”的少年,他的一颦一笑,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间。
我伫立在凌霄神殿最高的玉阶之上,一袭白衣广袖垂落,如流云般飘逸。周身仙气内敛,眉眼间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温和清淡。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颗沉寂了数万年的心,早在云朝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便如流星般陨落,跟着一同死去了。
殿下,各位神官分列两侧,仙乐悠扬婉转,仙音袅袅不绝。无数道恭敬而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山呼海啸般的“沐风仙君”的尊称,回荡在神殿之中。他们敬我修为高深,如巍峨高山令人仰止;敬我地位尊崇,似璀璨星辰闪耀天际;敬我一言可定三界秩序,如定海神针般稳固;敬我抬手可平诸天动乱,似战神般所向披靡。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我内心真正渴望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荣耀与尊崇。我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清风涧里,午后阳光正好时,那个安安静静坐在我身侧,专注摆弄花草的小小身影。那身影,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纯真而美好。不过是晨起雾散时,那双干净又充满依赖的眼睛,宛如清澈的湖水,映照着我心底的温柔。不过是我逗他时,他红着脸,羞涩地小声喊出的那一句“风隐玉”,那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在我耳边久久回荡。
然而如今,这些美好的回忆都已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仙君,北天星域妖界异动,需您亲自定夺。”
“仙君,西方净土佛界遣使来访,商议三界盟约。”
“仙君,神界仙官任免、典籍整理、结界维护、凡界气运监察……”
一桩桩,一件件,堆积如山的事务如汹涌的潮水般涌来,没完没了,无休无止。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心底一片空茫,仿佛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隐居数十亿年,我深知神界并非繁文缛节之地。这里的每一件事,都如千丝万缕的线,牵扯着万千生灵的命运,牵扯着天道法则的运行,容不得半分懈怠,更容不得我有半分私情。
我不能逃,不能避,不能沉溺于悲痛的深渊。因为我是沐风仙君,是三界公认的定海神针,是神界亿万仙民的依靠。我必须肩负起这沉重的责任,守护三界的和平与安宁。
可越是站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我便越是想念清风涧,想念那个小小的、怯弱的、却能填满我所有孤寂的少年。
朝朝。
我在心底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温柔而绵长,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你在那边,会不会冷?
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还像从前一样,孤单了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敢出声,不敢打扰别人?
我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衣襟,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小小的手掌抓着我衣料的微弱力道,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草木气息,那气息,如同一缕清香,萦绕在我的鼻尖。
那两年时光,太短,太短了。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教他煮一壶真正的灵茶,让他品味灵茶的醇厚;还没来得及带他看遍山间四季的雪景,让他领略大自然的神奇;还没来得及听他多喊我几声名字,感受他的依赖;还没来得及把全世界最好的温柔都给他,让他沐浴在爱的阳光里。
就那样,戛然而止。
“仙君?”身旁侍立的仙童见我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轻声唤了一句,生怕惊扰了我这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绪。
我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眸中的柔软迅速褪去,重新恢复成那位淡漠温和、不怒自威的沐风仙君。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按以往规制处理,凡有争议之处,呈上来我亲自批阅。”
“是。”仙童躬身退下,不敢多言。
神界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日处理不完的公文,如同沉重的枷锁;听不完的禀报,如嗡嗡的蚊蝇;见不完的神官,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我只好化身成一台精准而冰冷的法器,日复一日,维持着三界的秩序,处理着无穷无尽的俗务。
只有在夜深人静,所有仙官都已退去,整座凌霄神殿只剩下我一人时,我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放任自己沉溺在回忆里。
我会走到神殿最高的观景台,凭栏而立,目光穿过层层云海,遥遥望向凡尘深处,望向那座藏在九天之下的小小孤山。
清风涧。
我的朝朝,还在那里。
我走得匆忙,甚至来不及为他立一座墓碑,来不及好好将他安放,只能在他周身布下最坚固的结界,布下最温和的仙气,让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竹屋之中,不被打扰,不被惊扰。
我甚至不敢回去。我怕我一回去,看到那间空荡荡的竹居,看到那张冰冷的床榻,看到再也不会醒来的少年,我会失控,会崩溃,会不顾一切毁掉这所谓的天道秩序。
夜深风寒,神界的雪,总是落得无声无息。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我的发间、肩头,冰凉刺骨,却远不及我心底的寒意。
我抬手,轻轻一挥,眼前便浮现出一面水镜。镜面之上,没有三界风云的波澜壮阔,没有仙宫巍峨的雄伟壮丽,只有那座安静的竹林,那间小小的竹居,那张铺着柔软被褥的床榻,和那个安安静静躺在上面的小小身影。
是我用仙术,日夜凝望着他。
水镜之中,少年面色依旧苍白,却安详得像是只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眉头舒展,再也没有往日的惶恐与不安,再也没有病痛与折磨。
我就这样,一站便是一整夜。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水镜上,仿佛这样,就能再多看他一眼,仿佛这样,他就还在我身边。
“朝朝。”我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神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温柔。
“我想你了。”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不要害怕,不要孤单。”
“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就回去陪你,好不好?”
“回去陪你看日出,看晚霞,看竹林落雪,教你煮茶,给你摘最甜的凝露果……”
“再也不离开你了。”
水镜之中,少年安安静静,没有回应。可我仿佛能听见他内心的声音,温柔,干净,带着满满的依赖。
他在说,好。
他在说,仙君,我等你。
他在说,风隐玉,我舍不得你。
心口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活了数亿年,历经天劫,闯过魔域,平过动乱,战过强敌,从未有过一丝畏惧,从未有过一次退缩。可如今,面对一个少年的离去,面对生死相隔,我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天道公平,却也最是残忍。它给了我通天彻地的力量,给了我无尽的寿命,给了我至高无上的地位,却偏偏不肯给我一段安稳的岁月,不肯让我留住那个照亮我千万年孤寂的少年。
“朝朝……”我再次轻声唤他,指尖轻轻抚过水镜,仿佛在触碰他柔软的脸颊。
“你还记得吗?”
“你第一次吃凝露果,小口小口的,怕冷,怕多吃,怕给我添麻烦。”
“你第一次跟我去后山采草,紧紧抓着我的衣袖,一步都不敢松开。”
“我逗你,叫你朝朝,你羞得耳根通红,怎么都不肯叫我的名字,只有被逗急了,才会小声喊我风隐玉……”
一幕幕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阳光正好,竹林微风,少年低着头,怯生生的样子,干净得让人心疼。
那时的我,以为岁月漫长,以为可以一直守着他。却不知,尘缘易碎,好梦难留。
水镜之中,竹屋外的清风依旧在吹,竹叶依旧在响,灵泉依旧在叮咚流淌,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会从竹屋里走出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
再也没有人,会怯生生地喊我仙君。
再也没有人,会被我逗得红着脸,小声喊我风隐玉。
神界的雪,越下越大。我站在无边风雪之中,白衣落雪,身影孤寂,目光遥遥望着凡尘深处那座小小的山,心底一遍遍重复着一句承诺。
等我。
朝朝,等我。
等我结束这一切,等我守完三界秩序,我便找你,可好?
从此,不问世事,不涉纷争,不做沐风仙君,只做你的风隐玉。
陪你,守你,念你,永生永世。
风过神界,雪落无声。
万里云海,不及心间一人。
清风犹在,待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