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间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沾着露水的竹叶微微低垂,晶莹的水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带着沁人的凉意。
我如往常般,早早在竹屋外的青石上调息,周身仙气缓缓萦绕,与天地气息交融。可今日,心底莫名漫起一丝极淡的不安,似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从指缝悄然流逝,任我如何想抓,都徒劳无功,只能看着它朝着既定的结局而去。
我缓缓睁眼,目光下意识投向竹屋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毫无声响。
我的朝朝,还没醒。
这两年,朝朝作息一向规律,每日都会在我睁眼前就乖乖起身,安静地在一旁等我,从不会赖床,更不会这般毫无声息。心底的不安,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层层漾开,愈发浓重,几乎要将我裹挟。
我起身,脚步不自觉加快,轻轻推开竹屋的门。
屋内安神香袅袅,香气清淡,却掩不住那若有似无的虚弱气息。
朝朝静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往日淡淡的血色消失殆尽,嘴唇干裂泛青,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蜷缩在被褥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蹙着,似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的心,猛地一沉。
快步走到床边,我伸手,指尖轻触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直抵心底,让我万年平静的心绪,第一次涌起难以掩饰的慌乱。我立刻将神识探入他体内,下一刻,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经脉,正在寸寸断裂。
并非外伤或旧疾,而是生命本源在衰败。灵根被废的暗伤、常年流离积攒的劳损、凡躯本就脆弱的寿元,此刻齐齐爆发,如决堤洪水,瞬间冲垮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朝朝。”
我蹲下身,声音发紧,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一遍遍地唤着,“朝朝,醒醒,看看我。”
我的指尖涌出海量温和的仙气,不顾一切地涌入他体内,想要修补断裂的经脉,留住消散的生命力,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可这些足以让天地动容的仙气,进入他残破的凡躯后,却如石沉大海,不起半点波澜。
他是凡人。
是灵根尽毁、寿元已尽的凡人。
即便我是九天之上修为高深的沐风仙君,拥有逆转乾坤的力量,也无法违背生死轮回的法则,强行延续一个凡人早已走到尽头的生命。
天道无情,最是公平,也最是残忍。
“仙……君……”
微弱的声音从少年干裂的唇缝挤出,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朝朝缓缓睁眼,那双向来干净清澈、满是依赖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视线模糊,连眼前的我都看不太清。他费力转动眼珠,好不容易锁定我的身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似想伸手碰我,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我好难受……”
他小声说着,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委屈又可怜,“浑身……都好冷……好疼…………”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不断传给他,喉结滚动,平日里流畅的话语此刻却无比艰涩。我只能一遍遍用仙气温养他,声音沙哑:“别怕,朝朝,别怕,仙君在这里,仙君会救你的。”
“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朝朝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视线落在我紧绷的脸上,似看出我眼底的慌乱与无助,反而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极其微弱却依旧温柔的笑容。
他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即便自己难受得快要死去,也还在顾及我的情绪,不想让我太过难过。
“仙君……”他轻轻开口,内心的念头清晰浮现,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不想离开,不想离开这个给了他两年安稳的地方,不想离开待他极好、护他周全的我,“我……我不想走……”
“我还没有……好好跟仙君道谢……”
“我还没有……给仙君煮一次茶……没有……没有照顾好仙君……”
“这里……这么好,我还想……还想跟仙君一起看日出,看晚霞,看竹林的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每说一句都耗费极大力气,眼底满是不舍与眷恋,“我第一次……有了家……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舍不得……仙君……舍不得清风涧……”
我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俯下身,将他轻轻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下巴抵着他冰凉的发顶,声音压抑着无尽的悲痛与无力:“是仙君不好,是仙君没有照顾好你,是仙君没能护住你。”
“朝朝,你别离开,好不好?”
“仙君可以给你摘最好吃的凝露果,教你煮最好喝的灵茶,陪你看遍山中四季,只要你留下来,仙君什么都愿意做……”
我活了数万年,见过生离死别,看过沧海桑田,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我以为世间万物都无法让我失态、悲痛至此。可此刻,抱着怀中渐渐失温的少年,听着他微弱的不舍,我才明白,世间最绝望的,不是强敌环伺、天道压制,而是眼睁睁看着心尖上的人一点点离去,却无能为力。
朝朝靠在我怀里,小手微微用力,轻轻抓住我的衣襟,像往常一样,抓着他唯一的依靠。
他的内心满是温柔回忆,想起第一次被我抱在怀里的安心,想起每日跟在我身后的安稳,想起我叫他朝朝时的温柔,想起我逗他时他羞红的脸颊,那些短暂却无比美好的时光,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仙君……”他轻轻唤着,声音细若蚊蚋,“你以后……要好好的……”
“不要……太孤单……”
“朝朝……会一直记得仙君的……”
“若……若有来生……朝朝还想……还想遇见仙君……”
“到时候……换朝朝……照顾仙君……”
我紧紧抱着他,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无声滑落,滴在他的发间,冰凉一片。
这是我数万年人生里,第一次流泪。
为了这个捡回来的少年,为了这短短两年的尘缘,为了我再也留不住的朝朝。
“好,”我哽咽着答应,一遍又一遍,“好,来生,仙君一定等你,一定找到你,到时候,换朝朝陪着仙君,好不好?”
“好……”
朝朝轻轻应着,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眼底的光芒却一点点熄灭。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不舍、眷恋、依赖,还有满满的安心。
他相信,即便他离开,仙君也会好好的。
他相信,来生,他们定会再相遇。
“仙君……”
“风隐玉……”
这一次,他没有被逗弄,没有羞涩,主动喊出我的名字,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生的眷恋。
话音落下,他抓着我衣襟的小手,缓缓垂落。
紧贴我胸口的身体,彻底失去温度。
呼吸,彻底停止。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依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竹林的风声,灵泉的水声,安神香的气息,清晨的阳光,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抱着怀中没了生机的少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石像。怀里的人很轻,轻得让我心慌,可我却觉得重逾千斤,压得我浑身颤抖。
我的朝朝。
我护了两年,宠了两年,放在心尖疼了两年的少年。
就这样,离开了我。
就在我沉浸在无边悲痛,神识都快涣散时,九天之上,突然降下一道无比威严的金光,直直穿透清风涧的结界,落在我面前。金光中,神界的法旨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响彻山林。
“沐风仙君风隐玉,接旨——”
“神界动乱,诸仙纷争,三界秩序紊乱,命你即刻返回神界,主持大局,处理神界万务,不得有误,不得拖延!”
金光璀璨,威压滔天,带着天道与神界的双重束缚,根本不容我拒绝。
我缓缓抬头,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封的悲痛与死寂。
我刚失去唯一的牵挂,刚送走最疼爱的少年,如今,神界却用最强硬的方式,逼我回去处理公务。
连让我好好陪着他,多留一会儿的时间,都不肯给。
天道无情,莫过于此。
我慢慢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安静躺着的少年,那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转身,踏空而起。
白衣猎猎,冲破层层云海,朝着九天神界而去。
身后,是清风涧寂静的竹居,是我永远失去的少年。
身前,是神界的万丈荣光,是数不尽的繁杂事务,是无边无际的孤寂与悲痛。
风,依旧在吹。
云,依旧在飘。
只是那个会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喊我仙君,被我逗得红着脸叫我风隐玉的朝朝,再也不会出现了。
尘缘已尽,生死相隔。
清风犹在,不见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