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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春梅的事老太太不愿意善罢甘休,她发号施令,让亚洲去找胡大为,把人家请到家里来——春梅既然不愿意去找,她就让胡大为过来。

在有关胡大为的事情上,亚洲的态度偏向于他的姐姐。因此表面应下老太太的指令,实际上也只是去附近几个旅馆溜达一趟,然后回来复命说没有找到,任老太太一个人瞎着急。

老太太不死心,又咋咋呼呼地让慧英给胡大为所在的研究所写信,希望当面和他详谈。慧英赶紧出面阻止,说这是私事,万一这信落到别人手里被拆开,可了不得,胡大为的前途可能被毁掉。

万般无奈下,老太太不得不狠心放弃各种行动计划。

晚上春梅回来,走到家门口,有些踌躇,她真不愿意面对母亲强硬的态度和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迈出一条腿,又退了回来。

这时,慧英看到了她,她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一见到春梅的身影,立即把她拽进屋来,说:“放心吧,老太太早就睡了,现在我和亚楠在。”

春梅勉强笑了一下,这才进了屋。

处于剧变中的人经历的痛苦别人无法理解,更无法体会,家庭带给人温暖,同时也带来了责任、苦恼和束缚。

不只春梅,慧英也在这种煎熬的氛围中有所感触——家庭中的个人还算个人吗,如果飞鹰被束缚了一只脚,还能飞多远?

慧英不知道答案,也不知春梅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春梅又骑车出去了,这次她来到了河边。

那条自北向南蜿蜒而下的河流宽阔平静,没有波澜,正适合经历痛苦的人过来散心。

同时,她也想暂时性地逃避这个家庭,看看外面的自由世界,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应对这一切。

春梅出门后不久,慧英从外面回来,她特地回来取钱包。早晨起来时太晚,钱包落在家里,慧英在屋里乱翻一通,始终想不起来自己把钱包放哪儿了。

明明昨天晚上回来,她还把钱包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呢。再弯腰探看床底,床底下没有,又打开衣柜翻看衣服兜里,也没有。

正左右看的时候,忽然撞到身后的衣架,这才想起早上换了一件单薄的外套,钱包就放在里面。

果然,伸手一摸,就摸到衣服兜里鼓鼓的钱包,慧英心情顿时放轻松,拿出来把它揣好。

转身走的时候,不经意间往衣柜上一瞥,突然注意到放在衣柜最顶上的三个纸盒,原来靠最外侧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向里面挪出几公分。

那里面装的是三双鞋,两双慧英的,一双春梅的。

一种直觉和女人特有的警惕心让慧英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东西缓缓放到床边,然后搬来凳子,慢慢站上去,把三个鞋盒一个一个拿下来。

她心中带着疑惑,甚至是一丝疑虑,小心翼翼地把鞋盒打开。

最上面的盒子里放的是慧英的一双旧鞋,第二个鞋盒表面落有一层灰,里面也装着鞋,只有最底下的鞋盒边缘干净,似乎被人打开过,还能看到模糊的手指印记。

慧英把灰尘吹了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了几张叠得四四方方却有些皱巴巴的纸。

她把纸张铺开,赫然入目的是一张被撕碎的离婚协议书,撕破后又被重新粘贴好,最下端写着祝春梅和胡大为的名字。

另外两张是医院的验伤报告,越往下看,慧英的手臂越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左手手臂内侧有淤青,面部肿胀有多处擦伤,颜色暗红,伴头晕头痛…”

她这时才意识到胡大为不仅对春梅无端发火,还把春梅打伤,那上面正是他劣迹斑斑的罪证!

任谁也想不到,外表谦逊有礼的胡大为,竟然会把自己的妻子打伤,跟“暴戾”、“野蛮”这样的恶性词联系到一起。

第一次见面时,胡大为对她们全家嘘寒问暖,还说要带着老太太去**看升国旗,对亚洲和亚楠也颇多关爱呵护,她们全家都觉得春梅撞了大运,天上掉了块馅饼,祝家捡到这么好一个女婿。

如果不是这两张验伤单,以及春梅遮遮掩掩的诉说,慧英真不敢相信,胡大为的伪装竟然骗过了所有人!

她想起昨天她当着春梅的面,如何为胡大为辩解,如何为他说好话,脸上不由得一阵臊热,自责得抬不起头来。

她感到惭愧,觉得自己真对不起春梅。

晚上,院子里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周围的虫鸣声和树叶沙沙声,春梅从外面回来,见客厅里没有人,卧室也静悄悄的,到处都不见人的踪影,不禁疑惑,她们都去哪儿了?

老太太屋里的灯尚且亮着,大门敞开,春梅走过去,见亚楠正倚在门框上用袖子擦眼睛,亚洲低头站在亚楠对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少有的严肃认真。

春梅摩挲着亚楠的胳膊,轻声问:“亚楠,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才刚出去一天,怎么人人脸上都写满不高兴?

亚楠听到春梅的声音,立刻跑过去扑进她怀里,抱着春梅呜呜地哭。春梅轻轻拍她的背,说:“是不是亚洲又欺负你了,没事,等会儿我替你好好教训他。”

亚楠在春梅怀里使劲摇头,哽咽着回答:“不是。”

“不是?那你们怎么了,怎么都哭丧着脸。” 春梅掐了掐亚楠的鼻尖,说,“哭花脸了可不好看。”

亚楠闷头不说话,亚洲靠过来,朝里面努努嘴,说:“姐,我们都知道了。”

春梅放开亚楠,看了亚洲一眼,然后偏着头往里走,边走边问:“知道?知道什么了?”

屋里,老太太正正襟危坐地坐着,手里攥着一团纸,慧英坐在床边,两手交握,看起来颇为愤怒。

春梅走过去,看到那两张纸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她在医院开具的诊断报告,里面有关于她的伤情描述和诊断评估。

春梅把纸抢起来,手背在身后,嘴唇颤抖着,说:“你…你们…”

慧英沉下声音说:“是的,春梅,我们都知道了。”

“对不起,我不该动你的东西。” 慧英低声道歉,脸上现出惭愧之色,“我今天回来拿东西,偶然间看到那个鞋盒,看到它的位置跟之前不一样,就突发奇想拿下来看看…”

春梅说:“这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慧英摇头:“姐,你别想再瞒着我们,胡大为就是个畜生,上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还打你?”

春梅只觉得舌尖发苦:“说又如何,不说又如何,反正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和他离婚,原先的那些龌龊事就没有必要再提。”

“别人?”慧英急切地从床边站起,“我们是别人吗,我们是你的家人!”慧英握住春梅的手,把她的袖口往上翻,“快让我看看,你的伤有没有好全。”

春梅忙回握慧英的手,说:“早好了,那点小伤不碍事,涂了药三五天就能接着干活。”

“都被打进医院了,还不碍事?!”门口的亚洲一团火气直冲脑门,“难道把命赔给那畜生才算大事?!”

“行了,亚洲。”一直保持沉默的老太太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然后望向春梅,“春梅,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胡大为上次喝醉酒失态是不对,可他后来为什么又打你,你们是因为什么又吵起来的?”

春梅露出苦涩的笑容,无奈地抬抬眉毛:“还不是因为上次那些事。”

那天,胡大为第二次竞聘失败,一到家就把怒火全撒在春梅身上,拿起桌上的啤酒泼了她一脸。

春梅飞快跑回屋里,关上房门,趴在床头默默掉眼泪。

已经是夜晚,胡大为独自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春梅突然发现自己被从外面锁住,完全没有办法出去,她大力拍打着门,喊胡大为的名字,叫救命,可没有一个人过来救她。

夜深时,胡大为回来了,他不进来,只是在门口站着,说:“春梅,你以后不用再出去,就在家里待着,我会每天给你做好饭菜送来。”

春梅怔愣一瞬,然后反应过来,立刻拼了命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骂:“胡大为,你是不是疯了,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是不是得妄想症了?!”

当她扑到卧室门口时,胡大为伸出手臂拦住她,说:“春梅,不为什么,我觉得你和其她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只会利用身体搏位置,我在研究所吃了一次亏,难道还能在家再吃一次教训?”

春梅气得嘴唇发抖,浑身战栗:“胡大为,你真不配当人!我真没想到,你一个男人能这么卑鄙下流,思想龌龊到这种程度!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别人比你强,难道你的自尊心比天还高?!”

春梅大声叫骂着,奋力挣扎,推搡中,胡大为恼羞成怒,给了春梅一个巴掌,还拿起桌上的书报复性地掷在春梅脸上,春梅痛苦地惊叫一声,半边脸瞬间发麻,颧骨一下子流出血来,整个人好像都不是自己了。

她抱住头蜷缩着蹲在地板上,半晌说不出话来,胡大为只愣了两秒,然后立刻恢复自然,他慢慢坐到沙发上,打开遥控器,看起了电视。

春梅回头望他一眼,深深的一眼,他的神色是那么平静,好像一切从没有发生过,又好像他已经习以为常。

这就是她正在深爱的丈夫。

那天以后,春梅不能再踏出卧室一步,胡大为替她给厂里的领导请了长假,说她生病了,需要休养。厂里自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家里的人更不知道,就连邻居都还以为她们恩爱如常。

这也是为什么张大友住院时,春梅没有得到消息——寄给她的信全被胡大为私下扣押,藏了起来,春梅无从得知外界的任何讯息。

回忆起那段日子,春梅只觉得心酸苦楚,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安抚下自己百感交集的情绪。

亚楠迫切想知道后续,火急火燎地问春梅:“姐,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春梅淡笑着回答:“后来,后来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那天,家门口的邮递员过来送信,寄信人专程打电话过来,交代一定要亲手交到收件人手里。

邮递员是新来的,不熟悉这片区域,走错楼号,找到春梅家门口,他一直敲春梅家的门,却不见有人来开。

正要走时,竟意外听到屋里传来的呼救声——春梅刚才也听到了他的敲门声,她不知道敲门的人是谁,但无论是谁,只要有一线生机,她都不想放弃。

邮递员以为有人遭遇意外,赶紧想办法撬开了门,把春梅救了出来。

春梅倚靠墙壁,头发散乱,脸上是得救后的庆幸与后怕。

也是在此刻,她第一次意识到,人有时是无法被拯救的。她对胡大为已经彻底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