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胡大为的种种劣迹后,慧英第一时间拿着证据去找老太太。老太太自然十分惊诧,但那份震惊不是来源于胡大为打人,事实上,很多男人欺凌女人是本能,若让人违反本能,无异于让狗不吃屎。
老太太震惊于胡大为的伪装能力,他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竟然把她这样有几十年阅历的人都给骗过去了。在和春梅结婚的时候做的保证完全不算数,假如有人告诉她亚洲打人,她信,可说胡大为打人,她真不愿意相信。
但现在证据确凿,她可犯了难——是同意春梅离婚,还是让她继续稀里糊涂地和胡大为过下去?
有时候婚姻必须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她的经验。
老太太陷入苦苦的思索中。
慧英忍不住试探:“我还是觉得咱们得赶紧让春梅跟他离婚。”
老太太浅浅“嗯”了一声,不往后接话。
慧英说:“您不会还不舍得这个宝贝女婿吧,是,他学历高,工作好,长得也一表人才,可脾气差成这样,让春梅跟他一起生活就是在害春梅。”
老太太额间几道细细的皱纹挤成一团,一双苍老的眼睛也失去神采,她喃喃地说:“让我想想,别着急,再考虑考虑…”
慧英急地跺脚:“上次您不同意她离婚,说要给胡大为一个改正的机会,尚且情有可原,可这次我们都知道胡大为干出丧良心的事,证据就在眼前,再不让春梅离开,指不定他会做出更疯狂、更没有人性的事情来!”慧英不仅急切而且后怕。
老太太闭目养神,慧英见她一直下不了决心,又去看春梅:“春梅,你说,你怎么想的,怎么就我着急,你们都不着急!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说句话呀!”
春梅摇摇头,只觉得心底冰凉,她把验伤报告拿好,用固执的语气说:“妈,您要是不同意我和胡大为离婚,我就等到您同意。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总有您想清楚、想明白的那一天。”
说完转身要走,亚洲从门口冲进来,叫嚣着:“想,还有什么可想的?我现在就去找胡大为,我要把那个畜生的爪子剁下来!”
慧英制止住他:“亚洲,你别胡来,总是那么冲动,什么事都能搅合糟了。”
亚洲摊开手问:“难道现在不是已经一团糟了吗?”
人人都沉默下来,等着老太太发话。
过了三四分钟,也许更久,老太太终于从喉咙里吐出一句:“大为可能病了,不是有种病叫…亚楠,你上次说的那种病叫什么来着?”
亚楠进来说:“叫抑郁症!我们班有同学就得的这个,见了谁都不说话不笑,还要从教学楼跳出去,把我们的老师都吓出心脏病来了。”
春梅苦笑不已,辩解说:“妈,胡大为可从来没想过从楼上跳下去,他不会伤害自己的。”
“对。”慧英在旁边帮腔,“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只会攻击别人,哪舍得让自己受一点委屈。妈,我劝您想清楚,明知道是火坑还把自己的女儿往里推,这要是让亲戚邻居知道了,会在背后戳您的脊梁骨!”
看起来,慧英比谁都着急,因为在没有弄清真相的前提下贸然为胡大为说话,已经愧疚了一整天,现在数她第一个赞成春梅离婚。同时,她心里也疑惑,胡大为给老太太灌了什么**汤,让她这么纠结,她怎么就没看出这个男人有这么大的魅力?
老太太清了清嗓门,缓声说:“两个人在一起就得互相体谅,互相忍让,你以为哪对夫妻不是这么过来的?再者,离过婚的女人名声会变差,说出去多难听,哪个男人还愿意娶,你说,谁愿意娶?”
“胡大为虽然有缺点,但其他方面都不错,厨房那缺口的碗你不是照样使着吗,所以,咱们就暂时忍耐一下。”
老太太一口气说完:“往更长远了看,春梅和大为离婚,谁能保证春梅遇到的下一任丈夫不是张大为、王大为、李大为?兜兜转转,又回到那个圈套,不是更让人家看笑话?”
几句话说得煞有介事,把慧英的嘴彻底堵严实。
慧英问老太太:“那依您的意思,还是不同意?”
老太太按了下太阳穴,说:“我得再好好想想。”
慧英无奈回头,往身后一瞥,发现春梅已经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她问亚洲:“人呢?”
亚洲用食指往外比了一下,说:“让她安安静静地待会儿吧。”
为了促使事情尽快有进展,同时也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慧英当晚就想出一个招数,以尽快结束这段糟糕又愚蠢的婚姻关系。
她只告诉了亚洲一个人,连春梅都没有说——她知道,春梅向来包容别人,严格要求自己,老太太不点头这个婚永远离不成。
连着几天白天,慧英一有空就跑到老太太屋里,陪她聊天,谈论自己在街上遇到的奇人异事,好像完全把春梅和胡大为放到一边。
老太太听戏似的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听困了,靠在床头睡起来,慧英才从房间里走出。
晚上,等老太太睡着,慧英偷偷溜进屋里,把房间里的几个抽屉翻了一遍,终于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找到了户口本。
她欣喜地看着这个红封皮的本子,一溜烟跑进屋里,拿给春梅。
春梅问:“你从哪儿拿来的,老太太给你的?她同意了?”
慧英抱着手臂,洋洋自得:“怎么可能,我从她房间里偷偷‘借’来的,借用一下总没错吧?”
慧英指了指老太太的房间,作出睡觉的姿势。
春梅手指摩挲着渴盼已久的户口本,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却又把它递回去:“不行,我不要,妈不同意,我不能私下拿家里的东西。”
慧英一把把她拉住,义正言辞地说:“我原本以为老太太顽固,没想到你比她还固执!口口声声说离婚自由,现在给你机会你倒不敢面对了。既然胡大为对你不好,就应该尽快结束这段关系,现在你趁机会赶紧跟他离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头发都白了?”
她把户口本塞进春梅包里,说:“难道妈一辈子不同意,你就一辈子不离婚,到死都和胡大为一块儿过日子,跟他一起埋进去坟里?”
春梅鼻尖酸涩,哑着声音说:“不会,她迟早会同意。”
慧英声音大起来:“你呀,就是太善良!姐,总为别人着想,考虑别人的感受,累的是自己。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太善良也是一种过错!”
她向门口招招手,亚洲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慧英嘱咐他:“亚洲,你陪春梅姐一起去办理离婚登记,注意防备胡大为,他如果敢胡来,当场就把他送到警察局算了,也算为民除害。”
她往外推她们俩:“行了,赶紧去吧,再等一会儿老太太醒来,我可没办法救你们了。”
春梅看看她,又看看亚洲,有些迟疑。亚洲说:“姐,赶紧走,咱们还得去找胡大为,我上回在旅馆里已经打听到他的住址。”
春梅犹豫了:“万一让老太太知道…”
慧英抬起下巴,拍拍胸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怕什么,有什么后果我担着。”
亚洲重重点头:“对,我们都替你担着。”
两人的一番话把春梅感动得热泪盈眶,为她们的仗义,也为自己有这样的姐妹兄弟而高兴。大千世界里,总不至于孤身一人,到了绝境,竟有人愿意出面帮她。
春梅伸出手臂,一手揽住一个,说:“谢谢你们,慧英,亚洲,你们让我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慧英和亚洲互相看着对方,都笑了,慧英说:“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没过多久,春梅和亚洲就找到那家旅馆,春梅在门口把着,亚洲冲进去瞬间擒住胡大为,押着他前往火车站。
买好三张车票,春梅踏上了恢复自由的列车。
拿到离婚证书后,春梅简直不敢相信,她苦心经营数年的婚姻就这样走到尽头,宣告结束。
好像大梦一场,梦里有酸甜苦辣,也有浑浊彷徨,最终,还是从梦中醒来。
胡大为心里着实恼怒,可现在不止春梅,亚洲也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就算有怨气也不敢乱发作。他心里藏着很多话想跟春梅讲,想向她坦白——春梅对他有太多误解和成见,她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胡大为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往下望,扭过头去看了看春梅,说:“春梅,我知道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可我的本意是好的,我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庭能过上更幸福的生活,不然我不会为了工作上的事迁怒于你。”
春梅笑了笑,摇摇头:“大为,我不想再听你的辩解,我想在你心里,你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失败,尤其是跟一个女人竞争失败。这让你痛苦万分,你不敢面对。”
“所以你想尽办法驱赶她,污染她的名声,让她无法在研究所立足,最终被赶走,这样你才满意。不仅是你,很多像你这样的男人具有同样的劣根性。”
春梅的眼神里充斥着轻蔑:“大为,我为你感到羞耻,作为你曾经的妻子,也作为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我为一个人具有你这样卑劣、低下的人性而感到耻辱。”
“一切都已经过去。”春梅自嘲地弯弯嘴角,扭过头不再看他,“和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明白,到如今这种境地,也没有必要再明白,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已经过去,希望我们无缘再会。”
她拿着离婚证明潇洒离去,留给胡大为一个冰冷无情的背影。
胡大为胡乱抓了把头发,脸色沧桑了几分。
亚洲被他姐姐这套说辞说得愣住,直到他姐姐走远,才回过神来,他横了胡大为一眼,往地上“呸”一口,骂着:“听到没,我姐嫌你脏!”
说完一阵风似的追着春梅去了。
老太太得到消息时已经为时已晚,春梅不再是谁的妻子,只是祝春梅而已。
为此,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抱着丈夫的照片痛哭流涕,哭诉她的四个孩子如何任性,如何不听话,又叫着喊着活得没意思,干脆死了算了。
春梅端着盛好的饭菜过来赔礼道歉,老太太心头窝着火,一看见她就应激地颤抖着身体,扬手把饭打翻,慧英劝了好一阵才把她劝住。
春梅低着头蹲下去,把瓷碗碎片捡起来,拿到厨房,洗了一遍又一遍。
再回到厂里,经过一段时间后,非议声终于减轻不少,春梅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恢复原有的工作。
下班时还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说和她顺路,可以一起骑车回家。
春梅坐在自行车上,头发迎风飘扬,然后又落下,她心情好极了,在心里默念:“过去的一切不愉快,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她咬着嘴唇,加快蹬车前进,跟谁比赛似的。蹬了一会儿,到下坡的路段,春梅又把脚伸出去,像个孩子一样放声欢笑,喊着:“快点,再快点!”
车子飞速前进,一路上都能听见她热情洋溢、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切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