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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离婚的导火索理清楚后,老太太反而十分平静,问春梅:“就是这样?”

春梅说:“对,就是这样。”

老太太不觉得这算得上什么严重的、不可原谅的问题:“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情绪失控的状况下你们吵一架,他摔两个盘子,作为妻子你应该理解,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春梅听完这话眉毛蹙起来,慧英和亚楠的脸也慢慢耷拉下去,只不过碍于老太太的颜面,谁都没有当场反驳。

老太太接着教育:“我以前吃过的苦比你们吃过的盐巴还多,胡大为既然没有打你,骂两句就让他骂吧,等以后有了孩子,你们都成熟了,情况就会慢慢好转。”

春梅无可奈何地笑:“难道您年轻的时候任打任骂,后来人家就对你好了?”

老太太默不作声。

春梅说:“这事不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胡大为人品有问题,因为没给他涨那点钱,没得到那点地位,他就不择手段地把人家逼走,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道德观念吗?而且您要知道,最后人家走了,他还是没有升上去,可见症结根本不在那女人身上。”

老太太瞥她一眼,不太高兴:“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男人遇见挫折,女人应该鼓励,不能冷嘲热讽,更不能冷眼旁观。”

春梅问:“我鼓励他什么,鼓励他用歪门邪道打败竞争对手?”

“那又怎么样。”老太太的声音沉下去,“他那是对外人,对外人不好不代表对你不好,只要对你好,那就没有问题。夫妻本是一体,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他对其她人好,那才值得你担忧、警惕!”

春梅脸上渐渐浮现起一种痛苦来,她突然间觉得胡大为和老太太竟有几分相似之处,那种不讲理的劲头,俨然一对母子。

老太太把视线转向屋里另外三人,询问她们:“你们说说,各自都有什么看法?”

亚洲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低头咕哝:“能有什么看法,清官难断家务事…”

慧英的态度倒是和老太太的出奇一致,她把离婚的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春梅,你看,其实你们俩正值壮年,即便离婚了还有工作能力,而且也没有孩子,这对于你们两个来说是优势。”

春梅觉得好笑,问:“那缺点是什么?”

慧英一本正经,说:“缺点也很明显,也是因为你们正值壮年,如果你离婚再找新的丈夫,只能往上找,得找年纪比你大的。”

“他可能满口槽牙,也可能离过婚带着孩子,甚至可能经济状况还不如你,需要你养着他…”

这话有故意夸大的成分,因为慧英想让春梅先冷静一下,在慧英看来,离婚对她而言不是一项好选择。

慧英继续说:“胡大为是做得不对,不懂得尊重人,但那毕竟是受了重大打击,情绪激烈变化之下才会做出的举动,十分反常,正常的时候他还是很不错的。”

慧英说:“他也有很多优点,看人得看两面,比如胡大为肯为咱们家的事出力,那年亚洲考大学,不正是他帮忙出面找人疏通关系吗?”

春梅已经听明白了,显然她们全都不赞成她离婚,无论基于何种原因。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她不愿向家里人倾诉离婚的打算,因为她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除了明面上说出来的这些,春梅知道,老太太还怕春梅的婚事会影响亚洲。

在这样的家庭,大多数时候,婚姻、面子、层层关系的考虑比人的尊严更为重要,只要胡大为不主动提离婚,她就应该像父母辈那样老老实实地跟他过下去。

可春梅毕竟不是老太太,她的思想无法从她那儿复制过来。按照春梅的想法,哪怕一段最普通的婚姻,丈夫也应当对妻子有着最基本的尊重,“相敬如宾”四个字说起来简单,能做到的人却不如想象中多。

靠在墙上听这些琐碎事情的亚楠越听越困,连着打了两个呵欠,婚姻离她太远,爱情在她这个年纪看来相当无聊,她插在慧英和春梅中间说:“二姐说的其实有道理,比如给别人当后妈,相当于白捡个大胖小子,多省力气。”

慧英拧她的耳朵:“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后妈哪有那么好当,如果真这么好,全天下的人都抢着给人当后爸后妈了。”

亚楠撇撇嘴,站直身体。

亚洲早就不想再听,趁她们说话之际迈开腿往外走:“妈,姐,我跟同学约好出去打牌,今天晚上不回家住。”

老太太斜眼瞪他,拿起手边的东西往他身上砸,亚洲后退一步接住,伸手一看是她经常没事拿在手里转的佛珠,嘿嘿笑说:“明天早上就回来,佛珠我先带着,明天还给您,希望它今天显灵,保佑我晚上多赢点钱。”

慧英想拽亚洲的胳膊,被他躲开,慧英数落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有心思玩,打牌有什么好,一群烟鬼酒鬼攒局凑热闹!”

亚洲说:“这算什么大事,你们刚才不是问我的意见吗,要我说,愿意结就结,愿意离就离,天底下那么多离婚的哪个不是照样过,而且很多人还可能过得更好!” 说得底气十足,仿佛他有丰富的离婚经验似的。

说完又讨好地望向春梅,脸上笑嘻嘻的,眨眼睛,问:“姐,我说的对不对?”

春梅双目含笑注视着他,微微点头。

慧英哼一声:“你就在这儿说大话吧,我看哪天你离婚了,还会不会这么无所谓,反正无关你痛痒,你当然可以拍拍屁股就走。”

亚洲正了正衣领,冲老太太的方向去:“这点事让我姐自己做主吧,别管好的坏的,但凡自己做出的决定总要自己承担后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到时候她不怨您就成。”

“当然,我知道我说这话您肯定不爱听,听了也肯定三四天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亚洲觑老太太一眼,深沉感慨,“其实一个人在外住也挺好,离开家也很好,您要是实在看我姐碍眼,就让她出去住吧,她又不是小孩子,肯定能照顾好自己。住单人间,想吃什么吃什么,多自在,还不用听那些唠叨…”

慧英越听越觉得亚洲话里藏话,赶紧挥手让他出去:“行了,赶紧去打你的牌去吧!”

亚洲捋顺一头短发,晃着身体哼着歌出去了。

夜色深沉,聊至半夜,亚楠回屋睡去,只有老太太、春梅和慧英还清醒着,慧英由于不断说话嗓音沙哑,身体也略微疲倦。

老太太还强撑着,所有看法汇成一句话:“反正我不同意你和大为离婚,如果你们非要拧着脖子谈离婚,等我死了再离好了!”语气尖利,态度强硬。

春梅喊了声“妈”就不敢再说下去,虽然满腹委屈,喉咙里哽着一堆措辞,但她知道如果现在开口顶撞,肯定要大吵一架。

老太太说:“明天你去找大为,跟他道歉,说自己有错在先,没有照顾到他的情绪,以后会好好对他,好好跟他过。我相信大为肯定会原谅你,他是知识分子,通情达理,你自己也得上点心,主动点!”

春梅闭了闭眼睛,真想不顾一切转身离开,可老太太发出声音:“我知道,你不想听我的,你可以不听我的,就像当初不听我的话非要和他结婚一样。但是人吃了一次亏,上了一次当,总不能次次吃亏上当。我现在还是好言相劝,希望你能听进去,别再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别到时候又追悔莫及。”

老太太有些头痛似的,摆摆手:“行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接下来要怎么做随你,回去好好想想,琢磨琢磨,我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慧英“哎”一声,拉上春梅一起走出去,随手关上卧室的门。

走到外面没两步,这才注意到刘小虎一直坐在客厅门槛上,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因为是家里的新人,不方便表态,似乎也没有资格表态,屋里的人争论不休时,他就一个人守在外面,坐在客厅的门槛上,用手里的木棍勾勾画画。画了好一会儿,又不放心地扭头往里面看,只是离得远,什么都听不见。

刘小虎从地上爬起来,问:“怎么样,老太太怎么说,同意了吗,春梅呢,她还是打算离婚?”

慧英望着春梅远去的背影,皱紧眉头:“老太太说,要想离婚,得等她死了再说。”她摊了摊手,“你说春梅能怎么做?”

又问刘小虎:“你就一直在这儿等着?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家里的事。”

刘小虎笑笑:“睡不着就出来看看,都是一家人。”

慧英拍了拍他的肩:“回去睡吧,让她们都好好想想。”她叹口气,抬起头看挂在天上的一轮明月,似祈祷似呓语,“兴许明天她们就都想通了呢!”

春梅就这样在家歇息一周。

亚洲和亚楠已经回学校上学,慧英和刘小虎和往常一样去春风街卖馄饨,院子里只剩下春梅和老太太。

春梅没有按照老太太说的去找胡大为,跟他道歉。

因为离婚的事,从家庭会议那天起,老太太就不愿再见春梅了,也不跟她说一句话。她照常在院子里打扫卫生,收拾摆在窗台上几盆花,可只要春梅一过去,想跟她聊几句,老太太立刻板着脸推开春梅,回自己屋里去。

春梅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她现在不仅被厂里的同事冷眼相待,并因此强令休假,而且为老母亲对她的态度,强硬蛮横,无法变通。

那一周她睡得极不踏实,当周末过去,又一个周一到来,春梅眼睛底下全是乌青,一块挨着一块,看起来形容憔悴。

春梅拿着水盆接水洗脸,在凉飕飕的冰水中,她思考她该往何处去。

厂里不能回,必须先把胡大为的事情解决了,人家才会同意她回去,否则又是谣言满天飞;家里也不便呆,和老太太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看她的脸色,即便她不说,春梅也怕自己把她气着了。

洗完脸,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春梅自己安静地坐在床尾,偶尔看一眼窗外的树,树叶还没长出来,树枝空飘飘的,丑陋又宁静。

就这样干坐一上午,十二点一过,她就裹上厚外套,戴上围巾,骑着车往外面去了。

在外面转了几圈,自己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她现在无家可归,只能像刘小虎流浪时那样,漫无目的地来回游走。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做自我反省,当时为什么那么任性,不听母亲的话,又为什么看人不准,在面对胡大为时显得优柔寡断,切割太慢。

现在,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下定决心要离婚,家里人却始终不同意。她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谁能保证、谁敢保证几年后她不会像现在一样后悔?

没有人能告诉她正确答案。内外夹击之下,春梅就像漂浮在大海里的一叶扁舟,晃晃荡荡,摇摇摆摆,内心备受煎熬,迷失了方向。

她真担心自己在某个瞬间突然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