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的人还不知道春梅被厂里的领导劝退,她们只听说胡大为找过来,被春梅赶走,老太太把春梅大骂一顿。
慧英见春梅回来,把她拉进厨房,问她:“亚楠说你要和胡大为离婚,真的假的?”
春梅不吱声。
慧英的声音显得很急切,洗菜的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瞬间流满半个水池。
“有什么话你还不能告诉我吗,快点说,到底为什么,你是不是想急死我?”
春梅平淡地回:“我和他没有感情。”
“不可能。”慧英根本不信,“没有感情当初怎么会结婚,你那时那么想要嫁给他。”
春梅说:“那是当初,当初是有感情的,现在不比以前。”
慧英把脸探过去,问:“他对你不好?”
春梅别过头,说:“时而好,时而不好。”
“这样就够了。” 慧英拉长语调,“天底下不存在完美的丈夫,婚姻就像一条破船,将就着在河流里游荡,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从心底里说,慧英认为,如果一个丈夫对妻子不好,那就应该休掉,即便不存在完美的丈夫,也应当存在优秀的、合格的丈夫。但她不能那样说,那会使春梅更加激动,做出不顾后果的决定。
离婚是一件有着严重后果的事,得慎重思考。
倘若真的离婚,离婚之后怎么办,春梅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已经三十岁,别人会如何看她?
老太太定会勃然大怒,嫌弃春梅在家,开始无休止地催促春梅再嫁,祝家又处在狂风暴雨之中了。
春梅看出她的担心,说:“你不用替我想,我已经做好打算了。”
慧英问:“什么打算?”
春梅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眼前的墙壁,苦笑一下:“到时候我搬出去,离你们远远的,不让你们抬不起头见人。”
慧英一下抓住春梅的手臂,非常用力,眼睛认真盯着她,好似在确认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有此打算。
春梅的脸部紧绷,表情麻木:“慧英,别这样看着我,我也不想走到这种境地。”
慧英张了张嘴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门外,亚洲突然喊了一句:“快别说悄悄话了,老太太让大家去屋里商量事情。”
慧英仍是抓住春梅的手臂不放,扭过头问:“什么事?”
亚洲只露出半个脑袋,喊着:“不知道,快点来!”
说完他跑回屋里去了。
一家人谁也没顾得上吃饭,个个板板正正走进老太太的屋内。
老太太的房间不大,除了一张散发陈腐气味的木板床,只有一个嫁过来时带过来的梳妆柜和一把椅子。
老太太让春梅坐下,其他人站在旁边听,三个人一字排开,几乎快把门挡严实了。
老太太一手拨弄佛珠,另一只手立在胸口,双目紧闭,嘴里不断念着“阿弥陀佛”。
她是不信佛的,但当求告无门、走投无路时,念经能让自己的不安有所缓解。
自从胡大为找过来,她一直在等春梅主动解释,可春梅自始至终都没有过来找她。她这个女儿从小乖巧懂事,长大了也听她的话,只有一件事伤透她的心,那就是她和胡大为的婚事。
当初她不同意她们结婚,春梅执意要结,现在她不同意她们离婚,春梅又执意要离。
一切又要重演。
老太太在农村待了几十年,观念是最普通的农村人的观念,守旧、好面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既然已经泼出去,又怎能让落地的水再收回来?
她在乎亲戚邻里如何看待她们家,如何评价这件事,如果春梅离婚,不论她是否有错,大家都会认为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否则不会导致婚姻破裂。
比如,春梅可能饭做得不够好,服侍公婆不够周到,在公婆家顶撞长辈,以至被人赶出来,又或者,不能生育,这当然是最严重的过错之一。设身处地地想想,倘若亚洲以后娶媳妇,生不了孩子,她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拆散他们。
这是她做母亲的权利,也是她应当做的。
只是,如果万一是胡大为犯错,又该怎么办?
老太太突然按停手里的佛珠,眼睛还闭着,呼吸却沉重起来。如果胡大为胡作非为,能构成离婚的理由吗?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得出结论——如果胡大为犯错,也不构成离婚的理由,应该由女人来迁就他。
天底下的男人都会犯错,不会犯错的男人要么刚出产房,要么已经死绝了。
女人不迁就他怎么办?吃的苦头不能往外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咽,她当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嫁给张大友后,她的公公打她,婆婆懦弱不敢说话,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不幸发生。
张大友不愿掺和其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它去了。
几十年,她这么忍过来的,幸好没过多久,那两个人先后死去,掉进河里淹死的。她哭了两天两夜,又狂笑两天两夜,别人都以为她得了失心疯,其实她是高兴得快要发疯。
不幸延续到了这一代,春梅如果也过的是这样的日子,那很正常,这不能构成离婚的理由。
她固执地认为,离婚会让人家瞧不起,尤其是她那些亲戚朋友,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哪个不是在私底下盼着她们家早点出事,沦为笑柄?
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被人耻笑。
想到这儿,老太太按在佛珠的手突然撒开,睁开眼睛,望向春梅:“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春梅坐在椅子上,垂下头:“这让我从何谈起。”
老太太猛地一拍床板,床板发出很大的响动,她严厉的声音震颤着房间里的气流:“就从你决定和胡大为离婚的那一刻开始说起!”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望向春梅,等一个解释,春梅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沉默半晌,调整好情绪,这才开口:“好,那就从我那支黑金色的钢笔说起。”
那是她跟胡大为结婚后的第二年,也是胡大为正式加入研究所的第二年,春梅进入新公司满一年。
胡大为所在的研究所是一家研究微电子的专业机构,和一所大学合办,就学历和以往的工作经验而言,胡大为本不可能获得职位,但因为微电子专业人才稀缺,研究所放宽了标准,将他招了进来。
研究所人才济济,胡大为成绩平平,整体表现不算出色,并未获得上级的青睐。但因为这份工作稳定,社会地位高,他就这样一直将就下去了。
那年好不容易有一个晋升名额,胡大为和他同组的女同事一起参与竞争。同事比他大两岁,平时关系不错,但关键时刻大家为了自身利益打得热火朝天,你争我夺。
毕竟晋升关系到工资待遇的提升,还会影响到本人在研究所的地位,胡大为被埋没太久,太渴望被重视,太想要享受被人尊敬的感觉了。
他为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足足准备了两个月,甚至在睡梦中,都在想象竞争的场景。
晋升会议真正到来的那一刻,胡大为反倒不紧张了,面对上级的提问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出答案,并给出最完美的解释。
女同事的表现也不俗,只不过在胡大为看来,由于太过紧张,她说话时磕磕绊绊,停顿几秒,看起来不如自己自信。
很快,晋升结果公布。
研究所的领导分别找他们两个谈话,意思是名额紧张,只有一个人能够得到机会,大家研究后决定将机会给那位女同事。
研究所的领导给出的理由是,结果公平公正,因为它不仅考虑到晋升会议上的问答情况,还要兼顾研究员平时的表现。
那也就意味着,在平时表现上,胡大为输了,胡大为的同事赢了。
听到结果,胡大为浑身瘫软,靠在椅背上,手和大腿上的肌肉不停地颤抖,他呆滞地点点头,连招呼都不打,面无表情地走出办公室。
刚一出门,女同事便伸出手和他握手示好,说不能因为这点事破坏同事之间的关系,咱们以后要相互学习,互相帮助。
胡大为笑笑,绅士地握住了她的手,诚恳地表达祝贺:“恭喜你,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
同事说:“大为,你太客气了,明年还有机会,别气馁,到时候如果能推荐我肯定会推荐你。”
胡大为敞开怀笑了两声,表现他作为男人的大度。
晚上回到家,春梅正在厨房忙活,她已经做好一盘油焖茄子,一盘水煮虾,还准备了一瓶啤酒。
胡大为坐在沙发上,把公文包丢到一边,太阳穴因为难以自抑的情绪而频频跳动。
春梅从厨房里拿出两个酒杯,把啤酒打开,倒满,自顾自地说:“大为,我今天特地买了两瓶啤酒,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春梅把酒递过去,胡大为一动不动,脸色阴郁沉闷。
春梅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以为他身体不舒服。
胡大为不吱声,端起酒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又倒了一杯,仰头喝得一滴不剩。喝完后,他说:“没事,今天工作太忙,有点累了。”
春梅把碎头发弄到耳后,给胡大为捏了两下肩膀,一边捏一边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等你听完就不觉得累了。”
胡大为吐了口气,按了按头皮,说:“你说。”
春梅把她们前几天商量的事重新提上议程:“你上次不是说想要孩子吗,你看,咱们现在要存钱买房子,还要花时间在工作上,恐怕没有精力再养育一个小孩。”
“我想,等我们先把房子的问题解决,父母养老的问题考虑好,再说孩子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胡大为不耐烦地说:“房子是遥遥无期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决,我现在没有心情谈这些,孩子…别跟我提孩子,我讨厌孩子!”
“瞧,一说起这些你就烦躁。” 春梅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乐呵呵的,“我知道,你想竞聘成功不仅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庭,可是这家庭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也有我的一份,你看,这是什么?”
春梅用眼神示意胡大为往桌上看,胡大为斜视一下,拿起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检查,问春梅:“银行卡,你的?”
春梅点头:“嗯,我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大为,我们先把房子的问题解决,养育孩子的钱以后也会有的。”
胡大为烦躁中带着些迷茫:“有?谁有,哪有?”
春梅轻轻笑了一声,嘴角翘起:“我啊,我有钱了。”
胡大为还处在疑惑中,春梅直接抛出好消息,说:“大为,我升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