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和刘小虎合力将胡大为赶出去,亚楠不知从哪端来一盆凉水,“哗啦”一声泼在胡大为身上。
刘小虎撸起袖子要和胡大为大干一场,胡大为的眼镜都快吓掉了,慌里慌张夹着尾巴逃窜,逃走时还不忘回头喊:“你们别得意,早晚有你们好果子吃!祝春梅我告诉你,我还会再回来的!”
亚楠看着姐姐担忧又迷茫的眼神,问她:“姐,你没事吧?”
春梅的眼睛里闪动着两颗泪珠,摇了摇头说:“没事,不用管他。”
“别怕,他要是敢再过来,我就把他的腿踢折。”刘小虎在一旁安慰她们,那种凶狠好斗的劲,以前从来没在他身上出现过。
春梅报以感激的笑:“小虎,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在,恐怕他会更加嚣张。”
刘小虎羞涩地挠头:“春梅姐,你说这话太见外了,你们把我当亲人,我就应该保护好你们,亲人之间不就应该在困难时刻给与帮助和支撑吗?”
春梅冰冷的心霎时间被温暖,她又郑重重复一遍:“谢谢你,小虎。”
刘小虎不在意地笑笑,护送她们俩回了家。
那之后几天,老太太一直想抓住春梅,问她和胡大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非要离婚,出现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可春梅摸黑出门,晚上等她睡着了才敢回来,两个人不碰面,总算躲避过去。
这天,春梅到厂里,去业务部问几个数字,进了车间找业务部主管,结果被告知业务部的人出去开会,至少得一个小时才能回来。
春梅问还有没有其他人能帮忙核对,从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小伙,正好有时间并且了解情况,就把材料拿过去核对,核对好后确认无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春梅又询问了几个关于生产上的问题,年轻小伙很热情地帮忙解答,随后春梅拿着材料离开。
走出车间没多远,春梅随手一摸口袋,发现自己把钢笔落下了。刚才业务部的人签字用的她随身携带的钢笔,那是她在上一家公司获得优秀员工时的奖品,对她来说意义非凡,把钱丢了也不能把它弄丢,于是春梅赶紧回身去找。
车间里,那个年轻小伙已经不知所踪,由于车间工人多,且都带着设备,看不清楚人的脸,再加上机器声嘈杂,连问都不好问。
春梅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只能等设备停了再问旁边的工人,工人指着远处的角落,说:“你是找那个瘦瘦的年轻人吧,你看,他在那儿,正在跟人家小姑娘聊天逗乐呢。”
春梅回过头去看,果然一眼就瞧见刚才的那个年轻男生,他正跟两个女孩攀谈,把女孩逗得哈哈大笑,女孩时不时朝他身上捶打。
春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等靠得很近了,才听到年轻小伙问:“你们猜我刚才遇见谁了?”
“谁?”一个女孩问。
“还有谁,祝春梅呗!”小伙子瞪着眼睛说。
两个女孩立刻惊讶地张大嘴巴:“怎么样,长得好看吗?”
“还行,反正肯定比你们好看。”小伙子挤眉弄眼,“看她长得那样,挺老实的,谁能想到她会背着丈夫干出勾三搭四的事,在外面跟野男人乱搞男女关系!会计部招来这么一号人物,也是够背运的。”
在此之前,春梅完全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想来他一定听胡大为或者其他人描述过,否则不会演绎得那么活灵活现。
“也可能是那个男人胡说。”女孩皱着一条眉毛说。
“胡说?怎么可能?!”小伙子非常自信且确信,“天底下哪个男人会这么愚蠢,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肯定是她红杏出墙在先,他那个丈夫也是够可怜的,被迫反击,都闹到咱们厂里来了,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会当着众人的面自揭家丑!”
同为男人,他理解胡大为,并且言语里充斥着对胡大为的同情。
“你们哪,庆幸她比你们大吧,要是再年轻个七八岁,哪还有你们的事,厂里的男人随便人家挑。”
旁边的姑娘不服气,绕着头发说:“说不准是你看上人家,人家不喜欢你,你才在这儿胡说八道。”
小伙子“嘁”一声:“开玩笑,我能看上她?一个结过婚、出过轨的老女人…”
话未说完,春梅突然掩口咳嗽两声,三个咬舌根的人顿觉背后阵阵凉风袭来,不约而同看向身后,看到后面站着春梅,小伙脸有些红,两个女孩睁着好奇的双眼上下打量她。
春梅直直凝视着业务部的小伙,问:“我的钢笔,你是不是忘记还给我了?”
小伙子一愣神,立刻反应过来:“哦,对对对,我还说等会儿去会计部给你送过去。”他低下头,把卡在胸口口袋的钢笔拔下来,还给春梅,两只眼睛因为紧张而不敢看她。
春梅竭力保持情绪的平静,然而她微微抽动的嘴角显示出内心的波动,她盯着那三个人看,从左往右一个一个仔细盯着,沉默半晌最后说:“我就是祝春梅,你们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我们办公室看,在背后议论人算什么?”
“还有,那些话说得那么言之凿凿,好像亲眼目睹了一样,如果没有实在的证据,在这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不介意拉着你们去厂长办公室走一趟,咱们当着领导的面当面对峙!”
“别,我…我什么都没说…”拿走钢笔的小伙立刻腿软,换了一副面孔,“刚才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这两个女孩告诉我的,我只不过重复一遍,赶巧让你听见了…”
他以为春梅没有听到全程,所以冒险狡辩,不待春梅发话,两个女孩已经暴怒,拉着小伙往远处走,边走边骂。
春梅的手用力捏着钢笔,绷紧嘴角,泫然欲泣的模样。她安静地独自待了一会儿,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出车间。
虽然一早就做好谣言会传遍全厂的准备,可真走到这一步,才发现遍布谣言的环境真让人难以接受,就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吞了一只苍蝇一般,令人作呕。
可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提供帮助?
除了坚强地忍耐下去,还有什么好办法?
老太太不理解她,家人也未必支持她,就连厂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待她,春梅第一次觉得自己所处的环境如此恶劣。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样的情形她又遭遇一回。
食堂里人头攒动,春梅的两个同事先她出来,春梅随后过去,打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一勺清炒油菜,又要了一盒米饭,在人群中看到她们俩,她走过去,那两个同事正有说有笑,见春梅过来,立刻防备地往旁边挪动。
春梅尝试商量:“我想坐下来和你们一起…”
那两个人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立刻端起饭盒坐到旁边的空位置去了。周围的员工有见过春梅的,知道她就是上次在厂门口被吆喝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春梅心头一窒,低下头,拿起东西匆忙离开。
那一天,她的心神无法安宁,甚至可以说很委屈。厂里的人相信了胡大为的话,没有人愿意追究是真是假,只愿意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现在她留给大家的印象被彻底抹黑。
谣言不仅影响她的形象,还造成工作上的障碍,和胡大为的事情必须尽快解决,有个说法,否则会麻烦不断。
同事对春梅的冷眼让她知道在这厂里生存下去不容易,于是,她比以往更加勤奋刻苦,希望换得大家的友善对待。自己手头的活忙完后,只要有时间,只要还有一份精力,她就会不计个人得失地帮助部门的同事,帮她们梳理账目,核对数字,贴报销单。
实际上,她所做的这些已经大大超出了自己的职责范围。
春梅的异常状态部门领导也看在眼里。
部门领导姓张,大家都叫他老张,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来厂里工作已有十余年,经验丰富,资历深厚,当初就是他决定让春梅进来的。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老张特地找过来,其她两个同事不在,春梅正专注地看报表,老张把她喊出来:“春梅,先歇一会儿,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春梅的手停住,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工作,站起身说:“好,我这就过去。”
老张把她叫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确定周围没有人,直言说:“春梅,听说前几天你家里人来咱们厂找你,在厂门口喊了几句,怎么样,事情处理好了吗?”
他所说的“家人”自然指胡大为,春梅道歉说:“还在处理当中,真对不起,刚来咱们厂就惹出这么一件事。”
老张连忙摆手:“春梅,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你别紧张,纯粹是作为一名老员工,作为你的同事、你的上级,我关心关心你,你别多想。”
春梅“嗯”了一声。
老张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你的工作能力我再清楚不过,你的勤奋我也看在眼里,不过…”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春梅的表情,春梅坦然直视。
老张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不过,现在厂里确实议论纷纷,这会影响大家的工作氛围和工作效率,也会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我的想法是,给你几天假,你好好休息一阵子,等过几天,风头过去了,再回来上班,怎么样?”
如果老张用一种强硬、不可反驳的态度,春梅还可以跟他争论一番,但恰恰是这种柔软体贴的说法,让春梅无从拒绝。
春梅回答他:“我对您的安排没有意见,只是具体休息几天,您能不能明确告诉我?”
老张沉思片刻,确定下来:“这样,什么时候解决完,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如果到那时候谁还敢提这件事,别说你,我第一个不答应。同时,这段时间也希望你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不影响大家的工作。”
春梅两只手交叉着,摩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这是部门领导对自己的私事在这些天造成的不良影响的不满,只是老张说话时顾全她的面子,“休假条”是给她下的台阶。
如果按照这种流言满天飞的势头,恐怕她很快就会被要求离开厂里。
最终,她答应下来:“行,我听你的。”
老张宽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肩:“放宽心,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终于熬到晚上下班,春梅失魂落魄地骑着自行车回家,中间因为走神,差点把停靠在路边的水果摊撞翻。
苹果摔烂六七个,水果摊的老板几欲发火,春梅把掉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装进塑料袋里,说这些苹果我买了,说完就把钱付给他。
老板要找零钱给她,她没要,苹果也没拿,神情恍惚地骑上自行车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