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漫舞先前在冼轻歌的提醒下动手时很有分寸，除了摔碎了几个碗碟，醉红楼并无太大损失，冼轻歌等人来到这里自然是为了吃饭，秦若曦吩咐后厨重新备好了吃食，还拎了壶上好的酒。
酒坛摆上桌案的那一刻，冼轻歌的眼睛一亮，但很快她便注意到了霓漫舞不悦的视线，冼轻歌舔了舔唇，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多谢若曦姐姐好意了，只是朕晚上还要处理政事，出门在外，不便喝酒。”
秦若曦看她一眼，又看了看霓漫舞，心里明白过来，倒也没有拆穿，点了点头，将酒坛启封，说道：“不打紧，我自己喝便是。”
冼轻歌嗅着空气里的馥郁芳香，眼里的光更亮，紧紧盯着酒坛，惊喜道：“桃花酿！？”
秦若曦笑道：“陛下好品味！”
冼轻歌将目光又移向捂着鼻子的霓漫舞，眼里分明便是祈求。
秦若曦觉着好笑，转头望向霓漫舞问道：“丞相可要来一杯？”
霓漫舞极度讨厌酒的味道，不要说喝上一点，哪怕只是闻到了都会心生不喜，尤其是在冼轻歌身上闻到酒味，她便会没来由地有些生气，所以霓漫舞在身边时，冼轻歌从不饮酒。
但冼轻歌是爱酒的，或许是因为平日里极少能喝到酒，所以每次有机会喝酒时冼轻歌便会愈发珍惜。
此刻看着冼轻歌那天可怜见的眼神，霓漫舞知道自己再次败下阵来，叹口气道：“只许喝一碗！”
冼轻歌高兴起来，拉着秦若曦便要她为自己斟酒，看着面前的人为着这点事高兴的像个孩子，秦若曦情绪莫名有些复杂，但心底又不免跟着高兴起来，给冼轻歌满满倒上一碗，又看向霓漫舞，再次问道：“丞相大人真的不要喝上一点？”
霓漫舞犹豫了，她真的很讨厌酒味，但看着冼轻歌高兴的模样，她又忽然想知道这酒究竟是什么滋味。
“那……”
“不行，她不能喝酒！”冼轻歌说道。
秦若曦点了点头，不再勉强，给自己倒上一碗，冲着冼轻歌举起酒碗，说道：“来，陛下，我敬您一杯！”
冼轻歌笑起来，也学着她的模样举起酒碗，两人的碗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叮当一声响，听着很有韵味。
“陛下为何偏偏要我坐这御史大夫的位置？”
冼轻歌放下酒碗，拿起帕子轻轻拭去唇角的酒渍，说道：“若曦姐姐虽在民间，但也应该知道朕在朝堂之上的处境。”
秦若曦看着冼轻歌眨眼间便从一个十八岁的烂漫少女陡然变了气势成为了大乾的女帝，心底不免佩服起来，点了点头，说道：“只看这民间对您多有声讨，管中窥豹确实略知一二。”
“这御史大夫虽说是个正四品的官，但说到底是个无关紧要的闲职，所以哪怕清楚知道你是朕的人，我的两位皇兄也没必要紧张，更不会花费太多的心思对付你。”
秦若曦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冼轻歌的眼神有些异样，问道：“陛下也是因着同样的考虑所以才杀死了前任御史大夫吗？”
霓漫舞将烤鸭皮撕下来塞进嘴里，再将烤鸭肉放到冼轻歌的碗中，闻言咀嚼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冼轻歌眨了眨眼，笑着道：“不错，朕当初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
秦若曦沉默了。
场间的气氛一时尴尬起来，秋水不懂前朝的事，所以尽力表现着事不关己，只顾着往自己的嘴里不停的塞着小白菜，好让自己没有闲心说出多余的话。
霓漫舞很明白冼轻歌为什么要骗秦若曦，因为秦若曦既然答应要入朝为官，那么第一件事就是必须学会违背良心。
“那陛下杀了礼部侍郎又是何种考虑呢？”
冼轻歌喝了口酒，细细擦去酒碗上染着的胭脂印，说道：“礼部侍郎死了，夔王和岐王便会为了在这个位置顶上自己的人费尽心思争斗不休，御史大夫这个空缺便显得更不重要了。”
“陛下杀死六国使臣又是为何？”
秦若曦这个问题问的极快，几乎在冼轻歌解答完上个问题的一瞬间便脱口而出，冼轻歌回答的也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虚张声势。”
短短四个字，秦若曦听明白了。但她摇了摇头，说道：“陛下这一步走的不妥。”
冼轻歌挑了挑眉，问道：“有何不妥？”
“虚张声势固然有用，但您或许可以缓解六国的攻势，却加剧了民间对您的不满，有时候叛军要比外敌更难对付。”
冼轻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既然如此，若曦姐姐可有对策？”
秦若曦反应过来，原来这便是冼轻歌对她的第一道考验。
略微思索了一番，秦若曦说道：“这三年里，大乾举大旗者甚多，但绝大多数不过滥竽充数之辈，不过其中有两支义军声势浩大，不容小觑，微臣以为陛下可以岐王的名义招收义军。”
秋水手中的筷子掉到了桌子上，目瞪口呆地望着秦若曦。
冼轻歌不慌不忙地喝了口酒，然后神态自若地拿过了酒坛，正准备倒上一碗，霓漫舞伸手便将酒坛夺了过去，冼轻歌眨了眨眼，嘟了嘟嘴便要故技重施，却见霓漫舞的脸色黑了下来。
冼轻歌打了个哆嗦，乖乖收回了还想去拿酒坛的手。
冼轻歌轻轻咳嗽两声，望向秦若曦说道：“说说你的理由。”
“这些年无论是叛军还是真的义军多数打着的都是匡正的名义。说白了，便是不服气女子当道。所以如果以陛下的名义招安，势必是不成的，可若是假借岐王的名号，他们若想维持口头上的正义，就没理由不答应，就算真的不答应，也会因此失去民心，再无掀起风浪的可能，毕竟大乾这些年虽然乱，可说到底只是不满意女子执政，却是没有多少人真的敢想改朝换代。而据我所知，岐王殿下在民间的声望要远高于夔王殿下，所以以他的名义最好不过。”
“可若是事情败露，这些人真的投入岐王门下，岂不是会引发更大的麻烦？”霓漫舞问道。
“他们敢投，岐王殿下也未必敢收！他若真的敢收编叛军，只怕夔王殿下明日便要替陛下给他安上忤逆之罪。再说了，陛下与丞相久居庙堂，对这些义军的构成却是不大了解的。他们其中虽然不乏野心勃勃之辈，可其中绝大多数或是亡命之徒，或是走投无路之辈，当然还有被扯了大旗真心想要匡扶正义的……这三类人只要能达到各自的目的，定不会去在意自己的主子究竟是谁。只要陛下招安以后真诚以待，哪怕日后真的暴露了，也不会埋下多少祸根。”
冼轻歌哈哈大笑起来，秦若曦和秋水都吓了一跳，因为冼轻歌这笑声太过豪迈。
不像是乾清宫里坐在龙椅上的女帝，倒像是隔壁街上早起卖菜的大妈。
只有霓漫舞目光温柔的看着冼轻歌，哪怕是她也很少能见到冼轻歌笑得如此开怀，这证明她真的很开心。
唯一的问题是，冼轻歌笑得如此开怀的原因是秦若曦而不是她自己。
“所谓如鱼得水，不过如此。今日得遇若曦姐姐真乃朕之所幸！”
秦若曦不好意思起来，笑道：“陛下谬赞！”
“可惜你的计划却是行不通的。”冼轻歌轻轻摇了摇头。
秦若曦微怔，疑惑道：“为何？”
冼轻歌没有说话，只是望向了霓漫舞。
霓漫舞说道：“你还未入庙堂，所以尚不清楚当今朝堂的形势。这些年陛下虽然凭借着乖戾的性子夺得了一丝话语权，可大权旁落终究还是事实，以岐王的名义招安固然可以成功，可岐王如何能看不出其间的猫腻？更何况，这样的行为便是在得罪夔王殿下。”
秦若曦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最根本的错误，一时羞愧难当。
冼轻歌摆了摆手，说道：“若曦姐姐不必自责，你未曾历经朝政，自然想不到这一层，但你能想出这个计划，朕却是万分欣喜的。虽然不能照搬全套，但我们的确可以用同样的思路来处理大乾的那些叛军们。”
秦若曦听出来冼轻歌这是已有对策，诚恳道：“还请陛下明示。”
“以岐王的名义给各郡太守传递消息，让他们私下里以夔王的名义招安。”
秦若曦愣住了。
“岐王假借夔王的名义招安，对于我这位天子可没有任何好处。但反过来，岐王和夔王必定都会认为这是对方为了培养私军放出的幌子，又拿了自己的名义做挡箭牌，他们只会认为被招安的军队是被对方藏匿了起来，而不会怀疑到朕的头上。”
“那陛下为何不以夔王殿下的名义给各郡传消息，以岐王殿下的名义招安？毕竟我也说了，岐王殿下在民间的名声更高。”
“我那位大哥向来假清高，他可不屑于用岐王的名义招安叛军。”
秦若曦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由衷道：“陛下深谋远虑又看透人心，若曦实在佩服。”想了想，又苦笑道，“只是陛下足智多谋，相比之下若曦弗如远甚，陛下招收若曦只怕意义不大。”
冼轻歌摇了摇头，夹了片芦笋细细嚼了，然后说道：“若曦姐姐此言差矣，一个君王再如何足智多谋，也必须手握军队，而你，便是朕手中的第一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