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京城里属于中秋佳节的真正热闹终于来了。
秦若曦拎了坛酒,独自坐在醉红楼二楼最里间的厢房里,从窗台往外看去,万家灯火通明,街上孩童多了起来,熙熙攘攘吵闹的很。
不知从哪个巷子上空飘出了一盏孔明灯,紧接着便是成百上千的孔明灯齐齐飞上了天空。
人群开始游街,男人们开始敲锣打鼓,呼朋唤友开始祭月,妇人们挽着彼此的臂膀挎着篮子有说有笑朝着河提走去,想来应该是去放花灯的。
月饼是家家户户早便备齐了的,也有那关系好的邻里开始交换月饼当作心意的。
乾人爱热闹,无论是哪个节日,总要凑到一起搞得热热闹闹,哪怕是讲究阖家欢乐的中秋节,在一家团聚吃过晚饭后也总要与一城的人一起热闹。
秦若曦抱起坛子猛地灌了一口,任由酒水打湿衣襟流入胸前的沟壑中。
中秋是团圆之日亦是思念之日。她自幼无父无母,唯一思念的人远在天边,不知道过的好不好呢?
“丑小鸭可以相信自己能变成天鹅,却不能幻想自己能变成凤凰。”
当年霓凰不顾她的反对硬要拉着她去与自己的父亲坦白两人的关系,那位恭亲王带着厌恶和恶心的眼神望着她说出的这句话,她永生难忘。
可现在自己遇上了女帝陛下,那位女帝陛下真的很了不起,是不是自己真的有机会成为那只凤凰?
只是待我功成名就之日,你可还在那里等我?
从霓凰身边逃走后,这些年她根本不敢打探来自楚阳郡的消息,因为害怕得知某些不愿想象的事情后自己便会发疯,但即便不去打听,她也曾耳闻恭亲王病重,也曾听闻那位精明一世的王妃开始吃斋念佛,只求行善积德,唯独不曾知晓半点有关那位长安郡主的消息。
你,可曾婚配?
起风了,京城的秋天要比楚阳冷上很多,桂花却是不惧寒风在京城里开的极艳,此刻被风沙卷起,落花随着孔明灯悠悠扬扬飘上了天空。
风起时,记忆成沙,漫天成花。
冼轻歌和霓漫舞带着秋水晚饭在那家心心念念的牛骨店大吃一顿后,三人便雇了马车回宫,冼轻歌可以任性的不与那些大臣们吃晚饭,却不得不在入夜后去几位太妃宫里转转以敬孝意。
夔王殿下与岐王殿下的生母是前朝时便已在宫中逝世了的,余下的几位太妃都是没资格入皇陵与先帝陪葬的,所以冼轻歌与她们相处还算融洽,她也并不排斥在这样的团圆之日去陪陪这些寂寥的女子,她们当中甚至有两位比自己的年纪还要小,自入宫那日起便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皇,如今却不得不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愿意放她们所有人离宫而去,可惜如果自己真的这样做了,只怕明日便会被中书省以伦理崩毁、秽乱后宫为由大肆弹劾。
从最后一位太妃宫里出来时,已经是临近子时,冼轻歌在马车里裹了厚厚的毯子仍不免冻得瑟瑟发抖,霓漫舞便把她搂进怀中,握着她的手细细呵气。
“有时候真的想就这样握着你的手不松开,直到地老天荒。”
冼轻歌意外的看向她,霓漫舞很少说情话,更不要说这般深情——深情到冼轻歌都觉着有些做作的话语,但望着霓漫舞眉眼里的笑意,星星点点,一如天上的星光,冼轻歌便明白,她不是在刻意说着情话,只是有感而发——正因如此,所以无比炽烈。
她真的这样想着,所以便这样说了。
霓漫舞是不善说所谓情话的,但想来,人生来便是要说情话的,在对的时间向对的人脱口而出想说的话,便足以谓曰情话。
冼轻歌的脸颊红起来,羞恼地把脸埋在她的胸前,郑重道:“霓漫舞,总有一天,朕会以江山为聘,娶你为妻!”
这也是一句情话,更是一句承诺。
天子一诺,君无戏言。
霓漫舞的眼光柔和下来,吻着她的发顶,回答道:“那我用余生作嫁妆,换你江山永固,可好?”
这世间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是你爱的人刚好爱你。
这世间最浪漫的事是什么?
是你爱的人深爱着你的事业,并且义无反顾的支持你。
冼轻歌再也忍受不住,抬手拉住霓漫舞的衣领,望进她的眼睛,认真道:“霓漫舞,我爱你。”
霓漫舞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听过很多次冼轻歌对她表明心迹,通古博今的女帝陛下引经据典,变换着法子说过爱她,可直到此刻,霓漫舞才明白,原来最动听的情话便是最直白的这三个字。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唇舌交缠,水声渐起。
秋水红着脸坐在马车外,想着还好自己有着前车之鉴,没有深夜让旁的小太监来驱车,否则只怕宫里宫外又要传出些不好的传闻来。捂着耳朵不听车里渐渐抑制不住的呻/吟声,看着高高的宫墙外空中不断多起来的孔明灯,秋水的脸上渐渐浮起了笑意。
岁月静好,便是太平。
车子很快便在坤宁宫外停下,秋水不敢出声打扰车厢里的两人,又不敢轻易跳下马车,否则万一烈马失控,便是大事。只好不知廉耻地听着马车里的动静越来越大,然后又渐渐舒缓。
布帘轻掀,秋水立马一股脑翻身下马,躬着身子抬手将两人一一扶下了马车。
霓漫舞一张脸红的仿佛快要滴出血来,根本不敢多看她,冼轻歌却是老神在在,淡定自若,只把手往后背着,说道:“秋……”
只出口一个字,冼轻歌便立马闭上了嘴。
秋水把头埋得更低,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身子绷得极紧,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霓漫舞却是忍不住了,轻笑出声。
冼轻歌的脸也不可避免的红了起来,不知为何,她刚刚的声音变得极其尖细,透着一股极浓的娇媚之感,分明便是情/欲未散的状态。
狠狠咳嗽两声,咽了口唾沫,冼轻歌再次开口,声音平静了下来,说道:“秋水今日辛苦了,今夜你不必伺候着了,明日朝中依旧休沐,你也不必早起,回去好生歇着吧。”
秋水抖着身子,怕自己憋不住笑意,只好故意大着声音道:“是,奴婢告退!”
说完,竟是连行礼也忘了,拔腿便跑。
冼轻歌看着秋水落荒而逃的身影,撇了撇嘴,果断抱住了霓漫舞的腰,撒娇道:“小舞,呜呜呜,丢死人了!”
霓漫舞抱紧她,觉得有些好笑,道:“那是秋水,又不是旁人,更丢人的她也见过了,怕什么。”
冼轻歌在她怀里抬起头来,挑了挑眉,意外道:“小舞,你变了,明明平日里你对这种事最害羞的,现在居然能反过来安慰我了,看来我家小舞被我调教出师啦!”
霓漫舞微微一怔,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转身朝着坤宁宫走去。
冼轻歌疑惑地看了看她,只当她是又害羞了,立马亦步亦趋跟了上去。眼看着霓漫舞走入殿内,她正要迈步跟上,却被霓漫舞伸手抵住了额头。
冼轻歌眨眨眼,望向霓漫舞。
霓漫舞冷漠地看着她,开口道:“你今夜回乾清宫睡去!”
冼轻歌目瞪口呆,看着宫门在自己面前被关上,实在困惑不解,心里不免有些委屈,明明两人刚刚在车里还浓情蜜意许诺一生翻云覆雨的,怎么下了马车翻脸不认人了?
难道是因为刚刚自己那番调笑让她生气了?
可她了解霓漫舞,她绝不会舍得为了这种事和自己置气,唯一的可能便是吃醋了。
所以,是为了秦若曦……
可是自己明明很有分寸啊,再说了秦若曦明显喜欢冼霓凰,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嘛!
无论如何,反正冼轻歌还没有蠢到真的跑回乾清宫去,只好上前敲门,不顾天子形象地大喊道:“小舞,你开开门,小舞,小舞?小舞!小舞……”
她故意喊的极大声,便是为了不顾形象,让霓漫舞动恻隐之心,结果霓漫舞压根没搭理她。
冼轻歌心中暗道糟糕,这是真的生气了。忽然福如心至,想起了另一件事。
“小舞,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喝酒了好不好?小舞,你快把门打开,外面冷死了,你再不开门,我明日怕是要得风寒了!”
“吱呀”一声,殿门应声而开。
冼轻歌高高挂起唇角,她就知道霓漫舞绝对舍不得自己受冻,不待对方反悔,她便一溜烟钻了进去,径自扑入霓漫舞怀中。
霓漫舞背着手不肯抱她,别扭道:“天寒夜冻,你该去抱着你姐姐取暖,来找我干什么?”
冼轻歌眨眨眼,心想我哪里来的姐姐?
霓凰算是她的姐姐,可人家远在楚阳,再一思索,冼轻歌明白过来。
冼轻歌望着霓漫舞痴痴地笑,霓漫舞被她瞧得不自在,倔强的偏过头去不肯看她,冼轻歌却是伸手将她的头掰正,四目相对,冼轻歌对着那张粉嫩的唇瓣狠狠一亲,笑靥如花,媚眼如丝,吐气如兰说道:“小舞姐姐,夜深了,陪妹妹睡觉可好?”
霓漫舞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
霓漫舞是极易脸红的,但这次绝对是冼轻歌印象里红得最快的一次,甚至连带着脖子以及领口部分裸露在外的肌肤都红了起来,冼轻歌没想到霓漫舞居然这般喜欢自己叫她姐姐,一时像是发现了新世界一般欢喜不已。
“小舞姐姐,妹妹刚刚忘了,今夜咱们还没放过孔明灯呢!各宫的小太监们只怕都等急了,子时已到,不如我们先放孔明灯吧!”
霓漫舞刚要点头,冼轻歌却是又继续说道:“不过要是姐姐等不及了,那我们便不放了,我在姐姐这里点灯可好?”
她的手向下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