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轻歌松手的一瞬间，霓漫舞便动了。
今日本就是为了陪着冼轻歌过中秋，霓漫舞穿了冼轻歌最爱的一袭百蝶穿花丹碧双纱复裙，刘三渺只觉那绚丽繁复的裙摆在眼前一晃，紧接着喉间一疼。
刘三渺在诡异的疼痛间意识反而清醒了，看着近在咫尺的霓漫舞伸手便想抓住她，然而却扑了个空。
他想惊叫出声，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发出声音了。
就在刚刚极短的时间里，霓漫舞用一根筷子顶住了他的喉咙，轻描淡写间极巧妙的震坏了他的声带，偏偏没有伤到他的颈动脉，刘三渺喉头一滚，只觉得喉咙里全是血沫，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压上心头，他张嘴就要呕吐，却发现什么也吐不出来。
霓漫舞避开刘三渺的猛扑，旋转着身子来到第二个人面前，抓住对方伸出的右手一拉一拽，那只右手便自肩胛处断裂开来，这人疼得厉声尖叫，那喊声振聋发聩，直直穿透了醉红楼里的所有人的耳膜。
冼轻歌捂住耳朵皱了皱眉，霓漫舞便顺手卸掉了此人的下巴，那人便只呜呜的哭，口水并着眼泪齐飞，涕泗横流。
其余几人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像先前那般叫嚣，有俩人更是转身便跑，但霓漫舞却没打算放过他们。
冼轻歌先前说了，她不同意，这些人今天就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走出醉红楼。
“啪啪”两声。
霓漫舞飞身而起，来到那两人面前，随手甩了两记耳光，然后如法炮制，卸掉了两人的下巴。
眼看着逃不掉，剩下几人便发了狠，再次抡起拳头齐齐朝着霓漫舞攻去。
他们也不是傻子，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的速度不可能快过霓漫舞的动作，所以果断放弃袭击冼轻歌的想法，而是集中注意对付霓漫舞。
霓漫舞不紧不慢，如在百花丛中翻飞的蝴蝶，任凭花儿层层叠叠，始终片叶不沾身。
不过片刻时间，霓漫舞便轻飘飘地回到了冼轻歌的身侧。
除了刘三渺，她卸掉了对方所有人的下巴，折断了三个人的手臂，并且踢断了一个人的腿骨。
此刻那些人疼痛难忍，却又无法痛喊出声，望着霓漫舞的眼神却不再有愤恨，而是满眼的畏惧。
怀有恐惧的不只是他们，醉红楼饭菜可口，酒水上佳，关键是那位掌柜的生得很是漂亮，所以生意向来火爆，此刻正午时分，正是人来人往之时，可如此多的眼睛，也没有人完完整整看清了霓漫舞先前到底做了些什么，仿佛只是眨了眨眼，一场战斗便结束了，没有任何鲜血淋漓，可那几个男人全都负了伤，此刻汗水、泪水连着口水一起不停地往下流着，更有几人更是尿了一地，看着让人觉着万分恶心，再看霓漫舞却是连汗也没出一滴。
冼轻歌再次开口道：“既然满嘴污言秽语，那便不要再说话了。妄议当今圣上与丞相，本该处以极刑，不过看在掌柜的面子上，今日留了你们一条狗命，滚吧！”
秦若曦挑了挑眉，看着那几个没用的男人屁滚尿流地跑了，才又看向冼轻歌，却发现冼轻歌也在看着她。
闹了如此大的一番动静，酒楼里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吃饭，此刻三三两两散得匆忙，有那偷摸着不想付钱的，秦若曦倒也懒得去计较，待到店里的人走完了，冼轻歌和秦若曦依旧在对视着，霓漫舞皱起眉头，冼轻歌余光瞥见她拧起的眉心，迅速收回目光，笑盈盈地抬手抚平她光滑细腻的额头皱起的细纹，只盯着她瞧。
霓漫舞在对视间很快败下阵来，眼神飘忽不肯再看她，红着脸却又不愿如往常一样低下头去，只倔强的抬着头，挺着耸立的胸脯，像朵在寒风中争艳的娇花儿尽力展露着身姿。
秦若曦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她，然后说道：“陛下请回吧，醉红楼的规矩便是不接待权贵。”
秋水愣住了，霓漫舞也在瞬间收起先前那副姿态，目露寒光，死死盯住秦若曦那张美丽动人的脸庞。
她怎么知道冼轻歌是天子？
虽然两人先前是因着那些男人对女帝和丞相的羞辱动了手，但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想到以她们的身份会出现在醉红楼里，何况虽然冼轻歌在民间声誉极差，但在女子……尤其是年轻女子之间颇有威望，对于大多数生活苦闷的女人们来说，冼轻歌的出现给了她们新的希望。也正是因为冼轻歌在女子间影响力极大，靠着女子们的拥护，大乾才能直到此刻还未陷入真正的混乱。有作为的女子为她出头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秦若曦分明一口咬定了冼轻歌便是那位女帝陛下。
冼轻歌倒是依旧淡定，唇角含笑着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秦若曦很干脆的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秋水自然也没有装下去的必要，看着秦若曦呵斥道：“大胆，既然已经知道在你面前的乃是圣上，还不赶紧下来拜见！怎么敢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秦若曦倒是有些惊讶地看了秋水一眼，先前那些男人发难时，秋水只顾着埋头吃饭，她还只当对方是个普普通通的随行宫婢，但此刻秋水一个起身的时间身上的气势便陡然上涨了许多，呵斥她的声音分明底气十足。
她虽然没进过宫，但她见过大户人家的奴才和侍女们是怎样的嘴脸，表面胸有成竹，永远昂首挺胸，可打嘴里秃噜出来的永远是拿腔拿调的阴阳怪气，那是因为她们清楚自己外强中干，所有的底气都来自于自家的主子，没法把命运攥在自己的手里，生死都在别人一念之间的人，是没办法有底气的。
原来也是个有身份的。
可她依旧没有被秋水的一席话所恫吓，依旧懒洋洋地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似乎根本不怕这位传闻中性情暴戾的女帝陛下会因此降罪于她。
秋水气急，可冼轻歌和霓漫舞还在这里，当然轮不到她来做主，冼轻歌倒是不在意秦若曦的不敬，就像她先前说过的，她心中怀揣着整个天下，并不曾在意天下人对她的看法，如果不是那些畜牲触碰到她的逆鳞，她根本不会介意他们的编排，哪怕是最后那番话足以称得上亵渎。
冼轻歌抬步便往楼梯上走去，霓漫舞紧随其后。秋水不明白主子们要做什么，但她照做便是。
三人便浩浩汤汤的上楼来了。
秦若曦倒也没有刻意躲避，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三人走到她的身边。
冼轻歌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确定她没有霓漫舞好看，放下心来，复问道：“你是如何确定朕的身份的？”
秦若曦没再卖关子，揣着笑意道：“陛下太平静了。”
冼轻歌愣了愣。
“先前陛下与刘三渺起了冲突，拿了杯子砸他的脑袋，想来应该是愤怒的，可我那时从陛下的举止间看不到愤怒的情绪。在愤怒的时候眼里依旧保持着平静，那么平静便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无视。
陛下的眼中从始至终都没有刘三渺那些人，刚刚我们对视了一会 ，我在陛下的眼中同样没有看到我自己的影子，所以陛下也无视了我。
这其实怨不得陛下，因为这和傲慢无关，与偏见无关，只是上位者面对下位者时总会有轻视的心态，尤其是像陛下这样了不起的人遇到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纵使您可能毫无恶意，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态度都是居高临下的。”
秋水不解道：“可如果只是这样，那我家小姐只是出自名门，不是一样能解释的通吗？”
秦若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京城里的大族小姐们，可没有胆量光天化日替我这个不讨喜的天子出头。”冼轻歌帮着解释道。
秋水张大了嘴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好在冼轻歌自己不太在意这事，她看着秦若曦，忽然说道：“朕可让你做大乾的御史大夫，如何？”
秋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霓漫舞倒像是早便猜到了冼轻歌的想法，并不意外。秦若曦似笑非笑道：“陛下不会就凭我看出了您的身份这一点，就要招我入朝为官吧？”
冼轻歌笑起来，说道：“能够看出朕的身份，说明你擅长察言观色，但仅仅只是懂得察言观色，没有任何意义。但你在与朕先前的对视中看出了朕的波澜不兴，你可知道朕又在这场对视间瞧见了什么？”
秦若曦沉默着没说话。
冼轻歌倒也不是非要她回答，继续说道：“朕非常确定你很聪明，而朕如今非常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尤其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秦若曦还是沉默着，良久才道：“陛下还是请回吧，我先前说了，醉红楼的规矩便是不接待权贵。”
冼轻歌走上前，负手而立，俯瞰着醉红楼的一楼，从二楼望下去，确实和在一楼时感觉很不同，但无论是在一楼还是二楼，冼轻歌给秦若曦的压迫感都不减分毫。
“如果朕说，御史大夫只是暂时的，待你助朕达成心愿后，王侯将相任你挑选，你也还是不肯吗？”
秦若曦摇了摇头，刚想开口拒绝，冼轻歌接下来的话却是让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朕可以封你为王，甚至可以让你把王府建在楚阳郡。”
秦若曦心尖颤了颤，咬紧嘴唇垂下了眼帘。
霓漫舞心间微动，想到了什么，一时看着秦若曦的眼神复杂起来。
秋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头雾水，但大内总管的第一要领，不是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而是要清楚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事。所以她一言不发，压着心底的疑惑，只恭敬地站在冼轻歌的身后。
“陛下能说一说，您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吗？”
冼轻歌笑容灿烂，说道：“你看朕的眼睛里，分明透着怀念。而所有皇亲国戚里，只有长安郡主与朕生得最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