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闵关军营。
霓漫舞寅时三刻睁开眼，屋外没有一丝光亮，帐篷被狂风吹得呼啦作响。
小小打了个哈欠，霓漫舞揉着眼睛穿好衣物，拉开帐篷的帘子，狂风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入口，一股脑钻进了帐篷里，将桌上的茶碗吹倒了一片，霓漫舞迅速将手里的绳子拽紧绑好，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个人在练剑。
霓漫舞有些惊讶，除了每日守夜巡逻的士兵，她还从未见过有人起得比自己还早，更不要说早起练剑。
她顶着呼啸的寒风走过去，才发现是宇文无滐，她正挥舞着那把巨阙虎虎生风——是真的生出了风，越靠近宇文无滐，霓漫舞便越发冷得厉害。
裹紧了身上的貂裘，霓漫舞安静的看了会，忽然开口道：“你握剑的姿势不对。”
宇文无滐停下手中的动作，充满疑惑的看向她，如果问这个世界上谁最擅长打架，或许会有很多答案，但如果问起谁最会杀人，大概每个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大乾军中的打柴人。
所谓的打柴，是大乾军中的黑话。大乾无敌于天下，在宇文琉璃以前，除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边境骚扰，便极少有人敢触怒大乾的国威，可对于大乾的军人来说，不杀人便意味着没有军功，每日靠着军中最低的俸禄度日实在难熬，但大乾虽然以武立国，却以文明之邦自居，自然也不好主动侵犯他国，于是那些总是在边境旁游弋的部落便成为了大乾军人们的目标。
他们以边境不容侵扰为由，主动追杀那些在大乾边境外方圆五公里内的异国马贼们，用来发家致富，并美其名曰打柴。
至于为什么大乾境外五公里都不被允许踏入，那便是国力上的差距带来的巨大羞辱。
而宇文无滐毫无疑问是这项活动里最了不起的执行者，这也是只有她才有资格被称为打柴人的原因。对于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来说，宇文无滐是一场夜间的噩梦，是一句不敢提及的禁忌，是阻止小儿夜啼的最好方法。
宇文无滐自幼杀人，又师承东方向景，更何况她看过很多剑法，那书中的插画无一不是如自己手上这般，又怎么会有错误？
霓漫舞看着她说道：“如果你只是想要修行剑法，这样的握法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你要用剑杀人，那么你的手便握的太上。你这把剑的剑柄太长，剑身太宽，重心太下，你这般握剑虽然在施展剑法时更容易，但你这把剑的剑身也太长，这会使你的剑心不稳，剑势也不够凌厉。你的内力虽强，但气息紊乱，根基不稳，所以你的下盘也不稳，脚步虚浮，就算不言生死，这样的姿势配上这样的剑，在比剑时你会被人很轻易的夺走手中的剑。”
宇文无滐想说自己力大无穷，有能力从自己手中夺走巨阙的人只怕还未出身，但她又想到霓漫舞昨日那番深不见底的实力，虽然她不确定自己和霓漫舞的差距有多大，但终究有差距，所以她听话的将手中的剑往下握了两寸，正要重新练起来，霓漫舞拍了拍手，说道：“休息会吧，待会我要为你诊脉，剧烈运动会使你的脉象有所变化，我毕竟不够专业，怕被干扰，吃过早饭了吗？”
宇文无滐沉默下来，霓漫舞知道她和丁一一两个人大概很难学会照顾自己，起身进了厨房，开始熬肉粥。
炊事兵已经起来了，霓漫舞笑着和对方打了招呼，霓漫舞自幼吃惯了宫中御厨的手艺，实在吃不得炊事房做出来的东西，所以她在厨房里单独支了口锅，自给自足。在这件事她倒是挺佩服冼轻羽，权倾朝野的岐王殿下这些日子倒是真的做到了与众将士同食同寝。
端着肉粥出来，宇文无滐却下意识里皱了皱眉，霓漫舞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昨日她说自己不喜欢吃肉，原来是吃不得所有的肉类，难怪即便在将军府里四年也没能调养好身子。
她将粥端出来放在宇文无滐营帐里的矮桌上，想要劝一劝宇文无滐，却见她已经恢复了平静，面不改色地迅速将一大碗肉粥吞吃入腹。
霓漫舞怔了怔，突然想起来如果学不会吃肉，只怕宇文无滐早就饿死在草原里了，微微叹了口气，正要提醒宇文无滐去喊丁一一，却见宇文无滐已经走到了地铺旁。
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被肉香味吸引了，鼻翼微翕，宇文无滐轻声唤了她两声便悠悠转醒，像只刚睡醒的猫儿在宇文无滐的怀里不安分的动了动，睁开眼却看到了霓漫舞，默默直起来身子，低着头看着桌面。
霓漫舞有些莫名，宇文无滐揉了揉丁一一的脑袋，说道：“自己去洗漱，回来吃饭吧。”
丁一一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便又走了进来，直直钻进了宇文无滐怀里，宇文无滐搂着她在矮桌旁坐下，两人却迟迟没有其余的动作，霓漫舞不明所以，却见宇文无滐微笑着摸了摸丁一一的脑袋，轻声道：“以后我们可以每顿都有饭吃了。”
丁一一骤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仰着头看向宇文无滐，又看了一眼霓漫舞，却又马上移开了视线，又低下头看着那张檀木桌面，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直到那碗粥上的热气散尽，她才伸手端了过来，小声说道：“哦。”
这是霓漫舞第一次听到小姑娘说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听不真切，但到底是好听的。
霓漫舞便觉得有些开心，也将自己手中已经端了许久的粥喝了一口，还是温热的，不太凉。
吃过早饭，霓漫舞将碗筷洗了，便开始为两人把脉。霓漫舞正要开口，宇文无滐似乎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抢先道：“先救她。”
怀里的小姑娘瞪着明亮的眼睛望向宇文无滐，不安分地扭动了几下身子，仿佛在抗议宇文无滐的决定。
霓漫舞顿了顿，点了点头，示意宇文无滐将丁一一的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搭上她的脉搏，霓漫舞的脸色沉了下来。
情况要比她想的更加糟糕。
小姑娘的身体十分羸弱，明显长期缺乏应有的营养，但她的脉搏跳动却异常快速，甚至远超常人，在她的体内起码有着三种不同的气息在经脉里活络的窜动着，为了平复这些气息，她的血脉流动的非常快速，心脏在长时间的超负荷运行。高速运行的心脏在高效吸收着身体的养分，偏偏这具身体本身就缺乏营养，循环往复下愈加严重，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生了毛病，如果不是她的脾脏被另一道内力长期保护着，只怕早就已经死了，霓漫舞大概猜出来这道内力理应来自于东方向景，只是这样一来，便又多了一道必须排除的气息。
想要让她正常的活下去，首先便是要供足营养，霓漫舞看了看两人身上破旧的衣裳，便知道问题的根结，想到这里，她不免对东方向景生出很多怨怼，但忽然又明白过来只怕是这两个人不肯接受东方向景的好意，好在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其次便是需要长时间的调养脾脏，但想要根治她的问题，便必须让她体内那四股气息消散掉。霓漫舞又探了探宇文无滐的脉搏，她的问题果然要比丁一一更严重，她比一一大上不少，自然要比丁一一容易活下来，但也正因修行的年岁更久，所以她体内的那些气息更加狂暴紊乱，霓漫舞甚至想不明白眼前的人究竟拥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还在保持着清醒。
霓漫舞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按着《百草录》上的方子开几副药，她站起身子，说道：“我去闵城的药铺里给你们抓几副药，你们在这里等我便好。”
倒不是霓漫舞不愿意带两人进城，只是闵城路远，她骑着歌儿往返都要一天一夜，若是带着旁人，只怕要两三天的辰光，冼轻羽只怕这两日便会出兵离开闵关，她还没有收到冼轻歌的回信，不敢擅自作主，所以必须尽快赶回来。
宇文无滐和丁一一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三人又攀谈了一阵，霓漫舞便起身去了闵城。
第二日傍晚霓漫舞回到了闵关，值得庆幸的是冼轻羽还未离开，与此同时，霓漫舞也收到了冼轻歌从京城送过来的回信，随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块令牌。
霓漫舞将药煎了，又看着丁一一和宇文无滐面不改色的喝下，才拿着信回了营帐。
比起她那封冗长的信，冼轻歌的回信要简短的多，全篇只有七十个字，是一首情诗，也是一道旨意。
“南风何日知我意，
清泉方自天上来。
白鹤轻吟有客至，
羌笛佳音觅红尘。
人约旧楼黄昏后，
一曲汪洋伴斜阳。
昨夜桃李痴人梦，
恋蝶庄生笑鸿鹄。
千觞独坐思玉瑾，
乔木门扉掩青衿。”
京城最近总是吹南风，可南边的风什么时候能够知道我的心意并将它带到北方？夜里独饮的清泉水甘甜的仿佛来自天上，你是否还记得我不爱饮茶，我却是早已不再饮酒。宫里圈养的白鹤轻声吟唱时我便知道有客人来了，吹起羌笛发出悠悠动人的声音，我又要去哪里寻找能让我堕入红尘的人？曾经的我们在黄昏后相约在京城的楼宇之间，你伴着斜阳曾为我吹过名为《汪洋》的曲子。昨夜我又梦见了漫天的桃李，若是让那梦蝶的庄生知道了只怕会嘲笑于我，饮尽千杯独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思念如玉般的你，关上乔木打造的门来用青衿掩去泪水。
霓漫舞的眼睛有些模糊，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将泪意逼了回去，将手中的令牌紧紧握住，霓漫舞不再犹豫，走出门外。
冼轻歌的诗里没有提及任何有关战场上的安排，这便是交由自己全权处理的意思，而这块令牌和诗中所说的那首《汪洋》便是调令熿炀军的手段。
军营中突然响起笛声时冼轻羽还未曾在意，毕竟战场上的将士们思念家乡亲人时，笛声是最好的选择，鸣笛人吹的这首《汪洋》是大乾极为有名的曲目，此人对这首曲子想必十分熟练，细细听来哀婉眷恋，十分动人。只是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他并不喜欢——因为这是一个女人在向另一个女人表达爱而不得的钦慕之意。
可当听到士兵们接连不断的脚步声时，冼轻羽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匆忙掀开营帐，便看到了黑压压一片的士兵们聚在了校场上，而站在高高的擂台上的，正是吹着笛子的霓漫舞。
自创的诗，没有韵脚…
今日还有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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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