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轻羽推开众人,抬头望向霓漫舞,脸色阴沉地问道:“丞相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霓漫舞停下笛声,望着来到场间的士兵们,有些满意,举起手中的令牌,高声道:“熿炀军何在?”
那些士兵们瞧见那支令牌,再无任何疑惑,纷纷跪了下去,齐声道:“大乾熿炀军,恭候调遣!”
在大乾军中有着这样一支最特殊的军队。
他们不受天子凋令,不听将军差遣,更有意思的是,他们并不全是军人。
他们可能是京城街上的摊贩,可能是汾河船上的渔夫,甚至可能能大乾宫里的太监,山野之间的蟊贼,他们分布在大乾境内各个角落,只要不受传召,他们便可以一辈子以假的身份生活一世,只有一点,他们永远不能离开自己所在的郡城。大乾三十六郡,每一个郡城的熿炀军都有对应的令牌和召集方式,而知晓召集方式的只有大乾历代的天子,可也不是所有的天子都有资格统御熿炀军,因为那些令牌分布在民间各郡各大世家手中,唯有获得家主认可,才能取得他们手中的令牌。
没有人知道这支熿炀军究竟如何运转,也没有人知道究竟要如何才能加入这支军队,但自太宗年间直至今日,熿炀军已经建军千年,而千年的时光里,在大乾无数重大事件背后都有这支幽灵军队的影子。
他们曾北熿幽都,也曾南炀丹厓,丹厓便是魏国的都城。
冼轻羽很久之前便听说过这支军队,可从未真正见过,直到今天,在自己的军营里,他辛辛苦苦召集来的三千将士中居然有近两百多名都是熿炀军,霓漫舞吹了一首曲子拿着一个根本看不出真伪的令牌,就这样夺走了自己的指挥权,在这两百多人当中甚至有三名将官,如果霓漫舞打算带走这里的所有人,那么自己援助幽都的计划便会顷刻化为泡影,他忽然开始后悔,如果自己当初听从唐朝明的话不曾答应让霓漫舞加入军营今日便不会落到如此田地。
但好在霓漫舞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而是冲着那两百多人问道:“你们当中可有善弓箭者?”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探讨过后推出了一位少年,那少年瞧着竟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霓漫舞有些惊奇,看着他问道:“你的箭术何如?”
那少年被众人推至台前十分羞涩,此时听到霓漫舞温柔的声音更是直接羞红了脸,捂着嘴声音极轻道:“百步之内可穿杨。”
霓漫舞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看向下方,望向那三名将军说道:“挑出五十个人,今夜跟我走。”
“是。”
“自行散去吧,没接到新的任务之前,你们一切如旧即可。”
“是。”众人齐声应道。
冼轻羽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只是调走了五十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他有些不明白,霓漫舞大张旗鼓调集熿炀军,又只调走了五十人,她要干什么?
“不知本王可有资格知道丞相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霓漫舞笑了笑,说道:“岐王殿下说笑了,您是陛下钦定的雷州统帅,自然有资格知道雷州的一切军务。我要这五十人在今夜夺回北洛城。”
冼轻羽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什么?”
霓漫舞只当他没有听清,也不恼,只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带着这五十人今夜奇袭北洛城,将北洛城从新月国手中夺回来!”
“你疯了?”
“北洛城的军事防御几乎全在北边,南边易攻难守,我们从南边攻进去,事半功倍。北洛城右边的东北三城和左边的骈城都是大乾重兵把守之地,更何况,此地不仅与新月国接壤,同样与康国交界,时间一久,康国绝不可能同意新月国独占一城之地,而且城中大军极有可能被我们围困在此,宇文琉璃是个聪明人,所以她一定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霸占北洛城不放,她以北洛城为缺口撕开我大乾的边境,不过是为了向其余几国作出保证,如果我是她,拿下北洛城后就一定会将大军撤回国,同时与康国联手着手压近幽都,只有帮康国拿到幽都,新月国才能得到十足的信任,到时候再与大烈三国联手调头侵吞雷州方无后顾之忧。所以北洛城中的守卫绝对不会多,相反此刻幽都才是重中之重,岐王殿下此去幽都还需万分小心。”
冼轻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霓漫舞替自己担心感到高兴,但他还是觉得此事不妥。
“就算一切真的如你所说,宇文琉璃也不可能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城池拱手让人,新月国的军队入城后直到今天也没有百姓能逃出来,这便说明整个北洛城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哪怕只有数百人,仅凭五十人,你要如何成事?”
霓漫舞从擂台上走下来,将令牌别在腰间,和香囊绑到了一起,平声静气道:“你也说了,城中不是还有那些百姓嘛。”
冼轻羽顺势看着那香囊,眯起双眼问道:“你想靠那些普通百姓来对付那些训练有素的新月**人?”
“岐王殿下不要忘了,大乾崛起于危墙,靠的便是乾人不屈的意志,京城不修城门,是因为不需要,大乾边境不筑长城,同样是因为不需要。
京城里近百万的百姓便是京城的城门,!只要京城的百姓不同意,便没有谁能踏进这京城半步!
大乾从来没有普通的百姓,只有不屈的乾人!只要边境还有一个乾人,就断没有让他国贼寇嚣张的道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北洛城已经没有乾人了呢?”
霓漫舞哽住了片刻,抬眸望向冼轻羽,其实冼轻羽和冼轻歌生得很像,尤其是同样高挺的鼻梁和弧度恰好的薄唇,只是冼轻羽没有那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没有那份足以媚惑天下的气质,更没有那股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气魄,所以霓漫舞始终不能从这张脸上看到冼轻歌的影子。
“如果北洛城真的被屠城,那么我们就更应该尽快将它夺回来!只有这样才能告慰死去的亡灵,才能让大乾的百姓安心!”
“那我陪你一起攻打北洛城,拿下北洛城以后我再出兵前往幽都。”
“不行,幽都危急刻不容缓,我们大军压城也只会教那些新月人提高警惕,没有投石车,正面攻城没有任何意义。想要夺回北洛城,只有听我的,夜间奇袭,而且你们必须马上出兵,只有你们离开,他们才不会想到我们会进城。”
冼轻羽沉默了很长时间,望着霓漫舞的眼神很复杂,霓漫舞读不懂他的目光,也并不想读懂。
这一生太短,只够攀一座山;这一心太小,只够爱一个人。
她只需要读得懂冼轻歌的眼神,只需要为了她们共同的理想去奋斗便已足够,至于其他人其它事都与她无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霓漫舞听到冼轻羽说:“好,我马上出兵。”
***
太子太傅刘翰走在回家的路上,隆冬的深夜实在寒凉的叫人瑟瑟发抖,他裹着上好的貂裘,却没办法阻止刺骨的冷风穿过衣服钻进身体里与肌肤亲密接触。
他有些后悔听了几个同僚的撺掇去怡红院里春风一度,倒不是怕引发什么家庭矛盾。
刘翰年近四十人到中年,妻子死后便未续弦,倒不是他不想续,而是刘翰本人长相有些丑陋,本朝连太子都没有,太子太傅自然是个没用的闲官,可按理来说太子太傅虽说只是个虚衔,但好歹名头上是三公之一,想要找个妻子自是不难,但刘翰本人在京城里的名声却不大好,毕竟在此之前被他折腾死的小妾足足有六个,大乾本就以武立天下,文官在朝堂之上礼遇虽高,俸禄却远远不及武职。因此,即便真有那些贪图钱财爱慕虚荣的也不会找到刘翰头上。
娶不到妻妾,刘翰便只好走上了穿梭红尘寻花问柳的道路,近些年来虽说政令严苛,朝廷对官员们这种事情却是不大过问的。
刘大人虽说官职挺高,但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辈子注定了碌碌无为,再没有什么提升的可能,在政治道路上更是没什么天赋,自从三十岁那年坐到这个位置便寸步难行,按理说这辈子也就到了头,每日早朝低眉顺耳听同僚们和陛下鼓吹天下大事,下了朝走街访巷自有快活,可前些日子走了大运,因着一件小事入了夔王殿下的眼,这便是青云直上的大好时机。
今日的朝堂上陛下更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提到了他的名字,虽说只是一句例行的问候,可这问候落到了他的头上,自然便有很多意味,刘翰一时被兴奋冲昏了头,那几个平日里对他爱搭不理的同僚显然也瞧出了势头,下了朝便投其所好邀他去了怡红院。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李大人稀里糊涂了半辈子,那会在被子里和老相好颠鸾倒凤之际却猛然清醒了一回,夔王殿下因着第一任王妃一枝红杏出了墙,最是厌恶门风不正之人,自己这时便是犯了忌讳。
一念及此,刘翰哪里还有床笫之欢的心思,赶紧穿衣套靴,不顾床上的人期期艾艾的啼啭恳求,往家赶去。
虽说这事该做的已经做了,这个时候夔王殿下要想知道也早已知晓,现在再回家敷衍之意溢于言表,但刘翰为官十数年,心里自然明了对于那些大人物们而言,有些时候,敷衍也是一种表达忠心的态度。
刘翰的身份自是没什么资格和那些王爷公卿一起住在长乐街的,他的家在离长乐街两百多米的一间大宅子里。
家中守夜的仆人听到敲门声姗姗来迟,开了门见到自家老爷的面容诧异的连瞌睡都清醒了,这个时辰家里的人早便默认老爷今夜不会回府,仆人们早便歇了,院子里的侍卫们离了岗,捧着酒坛追着侍女,这会只怕一片狼藉。
仆人随着刘翰进了院子,院子里原本混乱吵闹的声音霎时安静,仆人悄悄抬头,果然见着自家老爷黑了脸。
刘翰没想到原来自己不在家时,这些卑贱的下人们居然如此大胆,月黑风高衣衫不缕,看来想要在夔王殿下面前更长脸,这些家奴便一个也留不得。
他沉了脸色,一路穿过院子回了房。院里的侍卫和宫女们面面相觑,打着寒颤收拾了东西,回了岗位。那些睡下的仆人也被叫了起来,服侍老爷洗澡更衣。
刘翰洗了澡,散了一身的疲惫,也散了未尽的火气,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便要起床上朝,回了卧房正准备小憩一会儿,却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猛地睁开眼,刘翰吓了一跳!
整个卧房中竟是不知何时闯入了六名女子,那些女子胆大包天,居然自己掌了灯,坐在他的书桌前好整以暇的盯着他。
虽说刘翰向来酒色熏心,那些女子各个美貌如花,但眼前的一幕太过诡异,他甚至不知这些是人是鬼,便在此时,他看到为首的那名女子朝着他的床边扔了一块令牌。
他低头望去,知道自己今夜只怕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