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岐王府的郑管家到了。”
冼轻歌刚刚回宫,乾清宫负责接待外臣的小太监便一溜烟跑了过来。
冼轻歌才想起来还有这事,说道:“嗯,让他去偏殿候着。”
领着秋水去了昨夜的书房,取出写好的三封信,说道:“你将这三封信加急送出去,要送到哪里交到谁的手中,朕已经在信封上写明,切记打好招呼一定要将信交到她们本人手里。”
“喏,奴婢知道了。”
“嗯,去吧。”
冼轻歌走进偏殿,指了门口站着的宫女,说道:“你随朕进殿伺候。”
“喏。”
进了偏殿,便见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哆哆嗦嗦地跪地行礼:“老奴郑天明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冼轻歌径自走到主座坐下,点头道:“嗯,起来吧,来人赐座,给郑管家沏壶龙井来。”
“喏。”
郑天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下,闻言谢恩道:“老奴谢陛下赏。”
冼轻歌尽量保持和颜悦色,温和道:“郑管家不必如此紧张,你是岐王府的人,又自幼看着岐王长大,岐王视你如父,岐王乃是朕的皇兄,你我自然都是一家人。”
郑天明没办法不紧张,听完这句话便更加紧张,他是岐王府的管家,岐王殿下和陛下究竟关系如何可谓人尽皆知,当初夔王殿下和岐王殿下同在京城时冼轻歌都能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自打岐王殿下去了雷州,这些日子里陛下可是在朝中挖了不少墙根,如今又设立左右仆射纠察百官,霓漫舞不在朝中,李存啸从中书令晋升左仆射,整个中书省地位水涨船高,成为实际上的三省之首,中书省都是他的人,一时之间在整个大乾王朝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是开始对着冼轻歌死心塌地,连夔王殿下都开始不放在眼里,右仆射秦若曦以此前的莫龚贪赃一案为由开始清查京城大大小小四百余名官员,就连夔王殿下都在此次清查之列,一时之间文武百官人人自危,更要命的是传闻户部尚书裴行之最近几日接连变卖了京城里四处房产,补了自己在朝中的空缺,秦若曦以此为要挟,从他手中取走了包括京城周边总共七百多名官员的户籍和生平档案,裴行之和李存啸的倒戈不仅仅意味着冼轻歌很有可能掌握文武百官的命脉,更重要的意义是这俩人从很多年以前便是夔王殿下最坚实的簇拥者,这意味着夔王殿下已经再无办法阻拦冼轻歌的起势,整个大乾朝堂成为冼轻歌的一言堂不过时间问题。
这些日子岐王府上下人心惶惶,就怕有朝一日被冼轻歌清算,偏偏在这个时候自己一个岐王府名不见经传的老管家被传召入宫,郑天明虽然不算多精明,但也还没有愚蠢到相信陛下真的是请自己入宫喝茶的。
“郑管家是哪里人?”
“回陛下,老奴祖籍林安。”
“哦,常平郡。来京城多久了?”
“老奴是自幼生在京城的,父母是林安中人,家父早年在京城里做了些买卖行当,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病死京中,恰逢岐王殿下受封建府,老奴便把自个儿卖进了岐王府。”
“那看来郑管家眼光不错,当年岐王殿下七岁生母离世,因为母妃身份贫寒,并不受先帝爱戴,他不愿在母妃死后寄人篱下,便主动请求出宫,我那位生性凉薄的父皇竟也根本不关心一个七岁的孩童要如何在宫外活下去,大手一挥便同意了,那时谁能想到一个七岁便离了父母的孩子有朝一日会权倾朝野,甚至离这天子之位也不过一步之遥!”
郑天明脸上顿时汗如雨下,只觉屁股如坐针毡,他立刻起身跪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陛下!岐王殿下一片赤胆,日月可鉴啊,如今他远赴边关,保家卫国,出发前特意叮嘱奴才,岐王府上下唯陛下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啊!”
冼轻歌懒洋洋倚在椅背上,捂唇轻笑道:“郑管家真是的,快起来吧,朕都说了,不必紧张,皇兄的心日月可不可鉴朕不知道,但朕心里可是比日月看得更清楚。”
郑天明说不出话了。
今日一早他便进了宫里,还未曾知道承天书院门口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不知道冼轻歌今日已经让很多人无话可说。
“行了,起来吧,朕今日找你来不是为了岐王殿下。”
郑天明老老实实从地上起来又掸了掸衣襟坐了,有些不解地看着冼轻歌。
他和冼轻歌今日是第一次见面,除了岐王殿下,他实在想不到两人之间还能有什么联系,只好主动开口道:“还请陛下明示。”
“你的信鸽能从岐王府飞入夔王府,按理说是不是也能从皇宫里飞到闵关?”
郑天明刚刚在椅子上还未坐得安稳便听到了这句话,直接惊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却完全感觉不到自尾椎骨处传来的疼痛,颤着声音震惊说道:“陛下何出此言,老奴的鸽子怎么会飞到夔王府呢?”
冼轻歌淡淡地泯了一口杯中的普洱茶,趁着郑天明不注意悄悄吐了吐舌头,她其实一直不爱饮茶,这些年虽然跟着霓漫舞喝过许多许多茶,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可以陪着霓漫舞尝遍天下的茶叶,但这依然不能让她喜欢上喝茶,就像她自登基以来便不得不学着跟所有人虚与委蛇,但她从来不喜欢客套,所以在假模假意惯了的文武百官眼中她就像个疯子,只有疯子才会永远直来直往。
如果郑天明曾经见过上朝时的冼轻歌,那么现在他就不会还想着打马虎眼,而是主动积极承认错误,然后跪到冼轻歌的身边求饶。
“长乐街的老人们都知道,您喜欢养鸽子,岐王对您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很敬重,特许您的鸽子落在王府各处,二十多年来,您便一直散养着数十只五颜六色的信鸽,偶尔有几只飞出了王府又在另一个时间飞回来也没人会去在意,可就在前日,夔王那位十岁的小儿子一时兴起,命令手下拔箭射死了一只飞进夔王府的白鸽,那只白鸽的腿上绑了一只密函,虽然夔王府很快便有人收拾了鸽子的尸体,取走了密函,但好巧不巧的是,那日大理寺卿谭少光奉旨清查夔王府,瞧见了那只鸽子,谭少光通过询问那位庶子才知道原来夔王府这些年来几乎每隔数日便会有不同的鸽子飞进府中,因为那些鸽子并不规律的入府时间并且大多数并不会携带密函,所以从未有人起疑,而有趣的是,自那日起夔王府便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位年仅十岁的庶子,而也正是前日,岐王府的老管家丢了一只白鸽,一直找到了深夜。”
“陛下,这事纯属巧合啊!老奴前日确实丢了一只白鸽,可那是白鸽自个儿贪玩,那日夜里它自己便飞回来了,夔王府的事老奴是一概不知啊!”
“行了,郑天明,你是个聪明人,这些年能在冼轻羽和冼轻晨手中左右逢源,便说明你是懂审时度势的,无论是夔王还是岐王,他们都曾离这皇位不过一步之遥,可一步就是一步,只要朕还活着,他们便永远迈不过这一步!你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欺瞒会给你带来你想要的结果吗?”
郑天明沉默了。
冼轻歌说的没错,当冼轻歌怀疑他的那一刻,无论他是不是夔王殿下安插在岐王府里的奸细,他都已经是了。只是他没有想到,岐王府中居然早就有了冼轻歌的卧底,那日自己找鸽子的事情根本没有声张,只是碰巧被路过的岐王妃撞见了,难道那卧底是岐王妃身边的四个大丫鬟中的一个?
“陛下究竟要老奴做什么?”
见他终于承认,冼轻歌心情舒缓下来,挂着笑容道:“郑管家还是先坐起来吧。毕竟也是两位王爷身边的红人,这在整个京城,可都称得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一直坐在地上说话多没面子。”
郑天明苦笑一声,并不挣扎,听话的爬起来坐回了椅子上。
“朕刚刚已经问过你了,你的信鸽可有办法从皇宫飞到闵关?”
郑天明先前只当她随口一提,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想知道有关信鸽的事,他是不知道霓漫舞在闵关的,闻言只当冼轻歌是想利用信鸽传递情报,想了想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说道:“闵关离京城太远,信鸽直飞是很难飞到的,不过陛下可以学着大乾的驿站沿途培育落点,便可以利用多只信鸽一路到达闵关。不过这样的话信鸽数量便要大幅增多,培养时间只怕要花上数年之久。”
冼轻歌皱了皱眉,不解道:“为何要如此多的时间?”
“每一只信鸽想要往返于两地都必须经过数百次甚至上千次的飞行,才能让它们形成固定的觅食点和栖息点。”
“等会,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只能固定往返于两地?”
郑天明有些生气,他素来将那些鸽子视若珍宝,结果冼轻歌前面还客客气气的,转眼就把鸽子称作“玩意儿”。但他实在没有生气的资本,只好忍下心里的不快,恭恭敬敬回道:“确实如此。”
冼轻歌当即泄了气,提不起精神地瘫软了身子,霓漫舞在闵关必然不能长待,用信鸽传信的事看来只能作罢了。
她摆摆手,说道:“行了,你退下吧。”
郑天明眨了眨眼,没想到今日之行就这样结束了,冼轻歌居然真的只是为了那些信鸽传召的自己。
但他转念一想,又生出无数的绝望来。
他是夔王奸细一事已经彻底败露,日后冼轻歌便握住了他的生死命门,以后他便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奸细,而是冼轻歌插进两位王爷之间的双重卧底,今日冼轻歌放过自己,不过是为了在日后随时动用自己这颗棋子罢了。
一想到自己即将卷入大乾最有权势的三位之间的斗争,他忽然觉得自己只怕没几年好活了。
他佝偻起身子,忽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无力的拱了拱手,说道:“老奴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