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老学究两眼一黑，竟是就此昏了过去。
书院里的师生们顿时乱作一团，冼轻歌朝着身后吩咐道：“来人，将这位先生带去医馆救治。”
“是！”
身后两名披着甲胄的士兵立刻向前，将那名老学究背到了背上，人群很快分出了一条小道，那两名士兵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周围的京城人们又开始忍不住偷看冼轻歌那张脸，此刻他们望着冼轻歌的眼神开始变得很不一般，虽然大多数人根本没听懂两个人之间在说什么，但刚刚发生在那名老学究和冼轻歌两人之间的毫无疑问是一场辩论。
这场辩论的主题便是何为天道。
而最终的结果，显而易见是冼轻歌毫无悬念的胜出。
问题是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子，怎么能在这样有深度的问题上胜过一个承天书院里深造了一辈子的老学究？
每个人心中都有着这样的疑惑，但聪明人谁也不会在此时说出来。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聪明，总有人向来心里藏不住事，此时忍不住望向身边的人开口道：“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说道：“我听不懂，但我听着很牛/逼，而且看大家的反应，大概真的很牛/逼。”
“你能不能不要总说牛/逼？”
身边的人不解，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在他们刚刚的对话映衬下，只会说牛/逼太掉价，而且陛下还在这里，这两个字未免太粗俗。”
身边的人看向他，说道：“我又不知道这两个字什么意思，不是你昨天跟我说乾人表达敬佩时最喜欢说这两个字吗？”
那名乾人冷笑一声，说道：“那我今天再教你一个词，乾人形容你这种人时往往用呆瓜。”
身边的人皱了皱眉，说道：“你才是呆瓜！”
周围的人：“……”
“陛下是天子，”张慎之终于又开口道，“要如何理解天理自然都可以，陛下说女子入学是天理，那么这自然便真的是天理。只是陛下降道圣旨，书院上下自当照办，可陛下今日砸了承天书院的院门，难道这也是天理？”
冼轻歌勾唇笑了笑，说道：“大乾律法在前，你们不肯听，这让朕很不高兴，朕不高兴，便不想陪着你们讲道理。”
张慎之只觉得头晕眼花，险些和那名老学究一样就此昏过去。
“这……”
面前的人实在让他无话可说，明明前一刻还在跟人辩论，后一刻便可以将不讲道理说得理直气壮。
冼轻歌不再看张慎之，而是将目光一一扫过全场，大声道：
“朕今日闹出这番动静便是要告诉诸位，从今日起，大乾境内所有书院，但凡再有禁止女子入学的，朕便亲自带人去砸了它的院门！
张院长先前有句话说的不错，朕的确很忙，但朕依然分得清轻重缓急，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当今大乾内忧外患，此乃危急存亡之秋，每日边境传进宫的战报足以堆满朕的桌案，朕却还在苦于朝中无大将，手中无重兵！江山岌岌可危，但朕还是选择在此刻来到这里，那是因为在朕心中，百姓比江山更重要！
江山没了可以再夺，百姓没了那便是真的没了！
诸位，此时此刻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将士们是大乾的现在，而在这一间间书院里，是大乾的未来。但让朕深感遗憾的是，大乾的未来里没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大乾曾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可这一千多年以来，它却始终有着一个明显的错误。
那个错误叫做：男子为尊！
这些年里朕一直试图纠正这个错误，不是三年，而是整整十五年！从朕三岁那年被先皇禁止面见外臣那日起便一直努力至今！朕想要告诉先皇，告诉天下人，这天下不是男人的天下，女子一样可以。这些年来很多人都对朕有所误解，他们曲解朕的意思，告诉你们朕要废除男子为尊的思想，便是要确立女子为尊的地位。
但朕今日可以向诸位保证，绝无此事！
朕不会忘记，大乾的江山不会忘记，这些年里大乾的儿郎们为大乾作出的一切贡献，没有千千万万热血男儿，便不会有大乾的千秋霸业。
可同样的，大乾的女人们也不该一辈子被框在家中，她们也可以有抱负，也可以有才华！
你们当中可有十年寒窗只为求取功名者？可有满身才华却不得赏识郁郁不得志者？可有满腔抱负欲投无门者？你们可曾想过这一千年里，又有多少女子因为不能读书，因为那些相夫教子迂腐的思想而与你们困在相同的境地里？那些人可能就是你的妻子，你的女儿，甚至有可能是你的母亲！
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今日难道你们要将这份遗憾留在自己亲人身上吗？
朕只想向天下人求一个男女平等，难道在战场上不畏生死的大乾男儿，居然因为天下女子受到与你们相同的待遇而感到害怕吗？”
鸦雀无声，因为无可辩驳。
在场的都是男子，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的心里其实并不愿意认可冼轻歌的说法，因为人类就是如此的奇怪，明明没有失去任何利益，可当一个在你眼中低你一等的人忽然拥有了和你相同的利益，你便会觉得自己吃了亏。
但他们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冼轻歌，和张慎之一样，他们也开始觉得冼轻歌实在让人无话可说。
“可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都是男子，为何女子能和男子平起平坐呢？”
这句话说的很小声，偏偏落进了大家的耳朵里，人群寻声望去，却根本没能找到是谁说出的，但无论是谁说出的话，看着大家脸上轻松下来的神情，很明显都在认可他的话语。
冼轻歌看到了是谁出的声，但她没打算将他拎出来，而是依旧看着所有人回答道：“朕说过，朕绝不会忘记大乾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们，可是他们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家都是男子，自然……”又有人开口道。
“因为你们都是男子，所以他们在战场上历经生死，天下的男子便可以享受高于女子的有优待？那你们有谁知道，朕的未婚妻，大乾的丞相此刻正在闵关杀敌，正在生死之间游离，正在竭尽所能夺回北洛城，捍卫我大乾的疆土！难道她就不能让女子们享受优待？”
这是冼轻歌第一次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她与霓漫舞的关系，更是第一次亲口说出霓漫舞是她的未婚妻！
场间再也没人能说出话来，其实这两个多月以来大乾那位丞相大人不在朝中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冼轻歌没有罢黜她的丞相之位，而是又在朝中选了左右仆射，暂代丞相一职。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与冼轻歌闹翻了，心灰意冷远走他乡，也有人说她潘然醒悟红杏出墙，跟着奸夫逃出宫外远走高飞，更有人说冼轻歌嗜杀成性，虐杀了她并埋尸深宫，但直到今天人们才知道，这位年仅二十岁的丞相竟是以女子之身远赴战场，为国出征！
没有谁会对此冷嘲热讽，大乾的子民永远敬畏每一位保家卫国的将士！
连带着他们望向冼轻歌的目光也变得不同起来，似乎在这一刻，人们终于想起来这位女帝陛下才十八岁，她又是用什么样的勇气在天下人面前承认霓漫舞是她的未婚妻，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送自己的未婚妻奔赴战场的？
很多人忽然羞愧的低下了头，这些年来京城的百姓几乎对冼轻歌和霓漫舞用尽了羞辱之词，战争已经打响了两个多月，大乾各地始终没有强制征兵，可霓漫舞身居高位居然远赴战场，不免很受感动。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霓漫舞是偷着跑去了雷州，冼轻歌知道的那一刻心里只剩绝望，说不定此刻感动的心情就会少上很多。
“各位，应该被优待的是每一个将士，是每一个将士的家人，而不应该是和将士们相同的性别！性别决定不了任何东西，你们大可在此刻抬起头来好好地看看朕，记住朕，朕会让你们明白，千古一帝这个名号将会属于一名女子！”
冼轻歌负手而立，她生得很美，这一刻人们开始发现她活得更美。
不知道是谁忽然跪了下去，就和她来时一样，人群乌泱泱跪成了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又和当时不一样，人们不再是为了单纯的行礼，不再是为了单纯对天子这个位置表示敬畏，而是对冼轻歌这个人表达尊敬，对一位德高望重的君主表达爱戴，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穿透了云层也穿过了天际，传遍了整个京城。
老徐头还在卖着包子，听着声音忽然莫名有些激动，不知为何竟也想跟着一起跪到地上热泪盈眶地高呼万岁。
冼轻歌听着这道声音，有些满意，笑道：“起身吧，朕与你们同在！”
她在冬日暖阳间笑起来，于是满山的花便开了。
天凤三年冬天的这个早晨，诸多大乾百姓终于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注定伟大的女帝陛下，然后就此信仰一生。
冼轻歌那句起身是对着所有人说的，自然也包括一直跪着的承天书院众人，冼轻歌看着与自己面对面站着的张慎之，这才发现原来他生的与自己一般高。
她轻声细语道：“张院长，朕记得承天书院院规第一条，便是书院永不参政。一千年来书院里的师生一直保持的很好，可惜终究止步在了你的手里。院长还是想想自己即将到来的晚年应该如何度过吧。”
说完这句话，冼轻歌便回了马车，在京城百姓的一路簇拥下一路回了皇宫，张慎之却是忽然猛地吐了一地的血，吓坏了在场所有的师生。
她为什么会知道？
冼轻歌其实并不知道张慎之背后究竟是谁，可承天书院既然只是书院，当然没有任何理由拒收女弟子，这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毕竟身为天下书院之首的承天书院不肯接受女弟子，就足以让很多学院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