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轻歌冷淡地看着他，除了霓漫舞在身边时，大多数时候冼轻歌看向他人的目光都很冷淡，所以没有人喜欢她的眼神，哪怕是秦若曦，虽然嘴上从未说过，但心中也不喜欢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因为她太高傲，看着别人就像天上翱翔的苍鹰在看地上爬行的一群蝼蚁，而是因为那双丹凤眼太美太精致，当人们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时便会下意识觉得丑陋，尤其是当那双目光落在你身上却又偏偏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你，你就会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继而生出很多自惭形愧，从而心生很多不喜。
张慎之还跪在地上，没有冼轻歌的指令，他连抬头与冼轻歌对视的资格也无，所以他没能从冼轻歌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不然他极有可能因为自卑而说不出先前那席话来，但他依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带着冷漠，这同样让他心生不悦。
冼轻歌感受到了他的不悦，这让她有些愉悦。
“张院长这是在拿太宗陛下和世宗陛下在压朕？”
“草民不敢。陛下是大乾之主，承天书院与大乾生生相息，陛下自然也是承天书院的主人，这书院里的一切都可任凭陛下支配，无论是谁也不敢拿书院来压陛下，可今日众目睽睽，事关皇家颜面，草民不得不请陛下说明缘由，还请陛下给承天书院一个交代，给周遭的百姓一个交代！”
冼轻歌不得不佩服这位承天书院院长的口才，三言两语之间避重就轻从而举重若轻，他先是提及太宗陛下和世宗陛下，便是想给冼轻歌扣上“不孝”的名声，但冼轻歌随即抓住这一点暗里指责他以下犯上，对方却反应迅速立刻撇清关系，对先前提起的两位先皇避之不谈，他说冼轻歌才是承天书院的主人，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抬高冼轻歌，实际上却是在抬高承天书院在大乾的地位。他深知无论是承天书院还是今日围观的百姓们亦或是所谓的皇家颜面都不可能真的对冼轻歌有所影响，所以他用一段话将三者都卷了进来，想要利用三方共同的压力来逼迫冼轻歌。
现在冼轻歌终于知道朝中那些没用的文官们互相推诿的能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好，你要朕给你一个交代，朕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承天书院欺下瞒上阳奉阴违，违背大乾律法，这个理由够是不够？”
张慎之脸色惨败，眼神却并不慌乱，不卑不亢地反问道：“欺下瞒上乃是重罪，若我承天书院果真有此行径，那么陛下今日所作所为自然合情合理，但我书院发展千年，上上下下千百师生为大乾鞠躬尽瘁，吾虽不才，没有明察秋毫之风，也敢保证没有谁敢面对朝廷欺上瞒下阳奉阴违！”
“那么还请张院长告诉朕，自天凤元年起，朕便昭告天下，大乾允许所有女子参加科举文试与武试，可就在几日之前，朕还是听到有人说承天书院明令禁止女子入学，不知张院长要作何解释？”
张慎之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向她，身后跪着的近百名师生也忍不住抬起了头，就连事不关己的京城百姓们也纷纷带着诧异的目光看向冼轻歌，看向这位年少貌美的女帝陛下。
只有冼轻歌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无论听到什么，都自不动如山，连眼皮也未曾眨一下。
年少自然轻狂，貌美自会张扬。
整个天下都知道这位女帝陛下自继位起便从不吝啬她的嚣张。
可就算如此，你怎么能把一件毫不应该的事情说的这般理直气壮？难道就因为承天书院不招收女弟子，你便大张旗鼓命人砸了承天书院的院门？
张慎之很愤怒，这愤怒甚至让他忘了规矩，他抬起头望进那双眼睛里，却发现冼轻歌根本没有在看自己。
即便对方的目光很真切地落在了自己身上，但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神却不知带着那份平静落在了世界哪一处角落。
他的怒气忽然平息了不少，但秋水很愤怒，虽然自己今日穿了一身丫鬟的衣服，又是在宫外，可冼轻歌既然是以皇上的身份站在这儿，那她自然还是大内总管，冼轻歌可以为了表现大度不予计较，但秋水却必须表明自己身为大内总管的态度，愤怒便是最好的态度。
“大胆！瞎了你们的狗眼！谁给你们的权利直视圣上尊容？”
人们大惊失色，纷纷移开了视线。
不敢看冼轻歌，又下意识想知道刚刚呵斥众人的是谁，于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秋水，秋水被突如其来齐刷刷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里便要躲到冼轻歌身后，瞧见那明黄色的龙袍，又似触电般缩回了自己想要拽住冼轻歌衣角的手，冼轻歌瞧她委屈巴巴低下了头，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陛下，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承天书院也有自己的规矩。草民以为，肯不肯招收女弟子，乃是学院自己的事，是学院所有人的共同考量，还远没有到需要陛下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亲自操办此事！”
冼轻歌凤眸微眯，挑眉道：“张院长这是在指责朕多管闲事？”
“微臣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哼，张院长这些年里在京城呼风唤雨，新余街那间赌/场这些年大半的流水都进了承天书院，这书院背后的那条街上去年连开了四家酒楼妓/院，朕可听说每日往返其间的书院学生不少呢！”
张慎之咬了咬牙，再次开口道：“赌/场或是妓/院确实是草民手中的资产，但草民都都是在户部报备过的，乃是合法的营生。”
“那么朕今日可以明明白白告诉张院长，无论是赌场还是妓院，要不了多久，在大乾它们都将不复存在，张院长可要好好考虑您手里的生意了。”
张慎之伸手抹去额头渗出的汗，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说道：“草民谨记陛下教诲，只是……”
冼轻歌没等他再把话题扯回去，她之所以转移话题不是因为心虚而是为了用这些话让张慎之心虚。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张院长的意思是大乾律法清清楚楚写着杀人偿命，若是各家定了规矩，便可私下了断？”
张慎之眉头深深拧起来，说道：“微臣先前便说过，书院是大乾的书院，也是陛下的书院！杀人偿命乃是天理，不收女子乃是古训，这二者怎可同日而语？陛下此言实在不妥。”
“朕倒觉得没有任何不妥。在朕看来，杀人偿命是天理，女子入学也是天理。”
张慎之傻了眼，半晌才道：“恕草民愚钝，这是什么道理？”
“张院长以为，什么是天理？”
张慎之望向身后跪着的一名教书先生，那位先生是位老学究，分明已入古稀之年，因着跪着久了，早便已经有些老眼昏花，此刻听着冼轻歌的问话却是抖擞了精神，早便有了跃跃欲试的心思，此刻看见张慎之瞧过来，迫不及待回答道：“天理自然便是天道。《道德经》里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不知道陛下如何理解这其中提到的大道？”
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说到最后他竟反问起了冼轻歌。
冼轻歌倒也不太在意，她自幼熟读圣贤书，自然知道这番话的意思，闻言回答道：“这句话的大意是，有一种物体混混沌沌、无边无际、无象无音、浑然一体，早在开天辟地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它独一无二，无双无对，永远不会改变，却又周流于万物永远不会停止，它可以作为世间天地万物乃至宇宙的根本。我不知它究竟何名，于是用“道”来作它的名，勉强的称其为“大”。这个“大”，不停地运化，也就是说它无处不在、无远不至，穿行于古往今来、八荒**，到达极远处又自然返回于原初。正因为道是如此无穷无尽，既生成宇宙万物，又使万物回归道，所以说道很大，而顺从于道的天、地、人也都很大。宇宙有四“大”，人也是其中之一。人遵循地的规律特性，地效法于天，天以道作为运行的依据，而道自然而然。”
“不错，既然自然而然，自古便是自然，那么陛下今日所为如何能为天理？”
冼轻歌冷笑一声，反问道：“自古便是自然？那么依你之见，朕只怕是天理难容了！”
那名老学究没想到冼轻歌忽然转了话头，并且开口便是给自己定了诛九族的大罪，哪里还有侃侃而谈的心思，险些软了身子就此吓死过去。
另一名承天书院的教书先生再也忍不下去，贸然开口道：“那陛下要如何解读天理？”
秋水正要上前呵斥他的无礼，冼轻歌悄悄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动作，看着那名学者说道：“很简单，天理由人而定。”
那名老学究绝不会承认冼轻歌的理论，因为冼轻歌从根源上否定了天道的存在，这与书院的教学理念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完全违背了天下所有书院的教学思想，他大声道：“天道就是天道，如何能由人定义？若是人人都用自己的想法来定义天道，世间岂非没有秩序可言，那又要如何判断是非呢？”
“魏国的水滨先生认为这里所说的道乃是万物的规律，这规律不因人为而变动，但却因人为而存在。正是因为我们生在了天地之间，天道才有它存在的价值。
大烈的韩山老人则认为这里的道乃是周天的起源，万物因道而生，正因为天地之间先有道，万事万物才在道的约束里慢慢诞生，所以我们的修行便是自身在宇宙间寻求道的过程，所以如果我们能够彻底掌握天道的运行，那么便能看到修行的终点。
我大乾的学者在数百年前却又提出过不同的意见，他思考着写出《道德经》那位圣人一生主张无为而治，认为道是无为的。天道从不干预人们的修行，它既不对人们施加约束，亦不会决定人们的人生轨迹，我们为人处世时应当遵循自然，你若自然，便是顺应天意。
但无论是水滨先生还是韩山老人，又或是我大乾的那位学者，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以自己的见解来解释天道呢？他们最终都成为了历史上的一方大家，对自己的国家带来了极为成功的变革，这不正是说明了他们最终都是正确的？明明是相违背的理论，但他们都走到了道之尽头，难道这不是天道由人而定的最好解读吗？”
那名老学究不服气，反驳道：“陛下，您这是在否定先贤！”
“先贤也是人，正因为那位先贤曾经和大家不一样，才会提出所谓的天道，那么今日我们又为何要用天道来让大家都一样？他们有他们的见解，我们自然也能有我们的见解。说到底，天道也不过是人所提出的概念，那么自然可以被人所否决！”
老学究喘着粗气道：“这不是道理，这是强词夺理！”
“这就是道理！”
“我是天子！”
“如果真的有天理，那么朕说的一切，便是天理！”
1、关于文章中冼轻歌对《道德经》的译文取自百度百科
2、本章有关天道的理解纯属为了写文胡诌，与哲学没有半毛钱关系，请不要上纲上线更不要信以为真。
3、文章人物形象与作者本人观点并不完全一致，先贤之所以为先贤，自然理应受到所有人的尊重，本文中化用老子的《道德经》，但书中所谓的先贤也并不代指历史上的老子
4、看不懂中间那段也没关系，我只是想满足一下激情写作的心情，只要记住冼轻歌最后三句话就够啦！酷炫叼霸拽走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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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