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无滐没想到霓漫舞会有这样大的反应,第一时间望向自己的怀中,好在小丫头这些日子一个人担惊受怕,今天又长途奔波许是累了,睡得很沉。
霓漫舞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带着歉意也带着怜惜伸手轻轻摸了摸丁一一的额头,而后看向宇文无滐,对着宇文无滐微微躬身作揖,这是乾人对同僚表示敬意的最高礼仪,然后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治好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可能是为了不吵醒还在熟睡着的丁一一,但宇文无滐却莫名读出了某种坚定。
明明前不久霓漫舞才告诉她自己没有多少把握,现在这句话听起来莫过于空口白话,但很神奇的是,宇文无滐忽然真的相信她能治好自己和丁一一。
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神,那些人看着她的目光或是厌恶或是害怕,偶尔也会有同情有怜悯,却很少有人像霓漫舞这般,在眼睛里有着明晃晃藏不住的心疼,可她却又在拼尽全力掩盖那些心疼,只摆出平淡如水的状态来,其实宇文无滐从不在意别人的眼神,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可也不会排斥别人的同情。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像霓漫舞这样的人,将所有的情绪藏起来,只表现出平淡,那是因为宇文无滐也很平淡,这个温柔的女人真的做到了感同身受,知道平淡是最好的情绪。
这样很好,这样便好。
霓漫舞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道:“我都忘了,你们今日是不是还没吃过东西?要不要我去军营里找些宵夜?”
宇文无滐搂紧怀里的小姑娘,笑了笑说道:“不必了,一一这孩子不常能睡得这般熟,便让她睡着吧。”
霓漫舞点了点头,轻声道:“好,那我先回去,你们早些休息。”
宇文无滐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她,认真道:“谢谢。”
霓漫舞笑了笑,摇头道:“是我应该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年守住了大乾的边关。
霓漫舞回到营帐里洗了把脸,又出了营帐吹了阵凉风,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去炊事兵那里要了碗凉了的白粥,委婉拒绝了他们要帮自己加热的好意,吞吃入腹,抬头望向天空,一片灰蒙蒙的,没有月光也没有星空。
古语说:睹物思人。
她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却开始思念远方的人。
冼轻歌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高高的观星台上,秋水站在她的身边,劝说道:“陛下,夜深了,这天气凉,咱们还是回去吧。”
时节已入寒冬,今夜难得能在皇宫的上空瞧见几颗屈指可数的星辰,冼轻歌处理完政事忽然心血来潮,偏要来这观星台观星。
其实她也明白,陛下定不是在看星星,而是在思念丞相。
这两个多月以来,陛下夜里睡得越来越晚,醒得却越来越早,据昨日守夜的宫女说,陛下又只睡了两个时辰。她开始没日没夜的处理政事,吃住都在乾清宫里,几乎不肯离开那张龙椅,除了睡觉时几乎从不肯脱下那龙袍,有时甚至会穿着龙袍趴在龙椅上睡上一宿。
秋水其实明白,她是在寻求安全感。霓漫舞不在宫里,又因着自己上次的欺瞒,她开始觉得只有那张龙椅、那件衣服才是真实的,只有时刻提醒自己是天下最尊贵的天子,她才能找到安心的感觉。
秋水有些心疼,却不知道该怎样劝她。
“秋水,你说她现在在哪呢?”
没有指名道姓,秋水却知道冼轻歌口中的“她”只能是那一位。
秋水咬了咬唇,半晌才艰难回道:“回大家,奴婢不知道。”
闵关离京城太远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从驿站一路传回宫里最快也要两日,更不要说普通的信件,距离上次丞相大人寄回信件已经过去了三天,可这信件在路上耽搁了起码将近一个月,也就是说陛下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丞相大人的最新消息,她虽说是后来才入的宫,可自她入宫以来,就从没见过霓漫舞和冼轻歌有过别离,上次丞相离京去昆仑郡也不过五日,两人却足足往来了六封书信,那负责送信的太监拉着自己诉苦,还是她送了几锭银子安抚才肯罢休。
意料之中的答案。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霓漫舞此刻在哪里,秋水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天上的星星或许会知道,身畔的风或许会知道,不然怎么空气里满是思念的味道?
身后忽然有太监爬上了台阶,在秋水耳边低语了几句,秋水眼前一亮,冲着冼轻歌欣喜道:“陛下,乾清宫来了信,说是自闵关来的,您要不要去瞧一瞧?”
冼轻歌淡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摆手道:“回宫吧。”
说着,她便径自往下走去。
秋水有些奇怪于她的冷静,仔细一想却明白过来,丞相大人上一封信来自于三日前,除非她连着写了两封,否则这封信几乎不会出自她的手中,想来要么就是加急的密函,要么便只是每月前线例行的战报,用以汇报战场情况和征求对各将士的功过奖赏。
秋水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但冼轻歌和秋水终究还是想错了,这封信的确是自驿站加急送进的宫,可她打开信却发现寄信的是霓漫舞。
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利用八百里加急给自己送信这事实在是不太符合霓漫舞的性子,冼轻歌屏退左右,待所有人都离开后迫不及待摊开信纸,开始读信。
轻歌:
别来无恙。
先请你原谅我冲动一回,用了这样的方法给你寄信。
岐王殿下已经整顿好了兵马,决定先向太原借兵,并向幽都行军,并求韩平、唐山两地增兵支援,届时兵分三路,先固守幽都,再夺回北洛城,可惜的是无论如何旁敲侧击,军营里的人都不肯向我透露具体的计划。我有些担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问问你的意见。
我新认识了两个人。
她们是我的病人。
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但我确实有了两个病人。
其中一位便是你我讨论过很多次的打柴人,我今日见识过她的实力,真的很强,比你我曾经预估的还要强,我觉着最少能达到我的十分之一,至于另一位是个九岁的孩子,叫丁一一,她很可爱,和你小时候很像,就是有些怕生,不大爱和我说话,她们身上的问题很严重,我没什么把握能治好,但我决定治好她们。
关于她们的身体和精神方面我想了一些方案,等会我写在另一张信纸上给你看看?我决定先按着《百草录》里调息静气那一章给她们开方子,看看效果。
不过更大的问题在于她们的体内有着极为严重的内力紊乱,明日我会对她们进行诊脉,观察她们的具体情况,到时候再将她们的问题汇总给你。
另,我在与宇文无滐的对话中了解了一些情况,对我曾经身为丞相一职的失格感到万分的抱歉。大乾各大学院至今仍在私下规定不招收女弟子,各军营武举直荐名额纷纷被各大家族送入其中镀金的贵胄子弟所霸占,就连各郡守将都无法自由掌控名额,其背后只怕有朝中人暗箱操作之嫌。
北洛城已经完全失守,光是流窜到闵关的百姓便多达三千余人,而败退逃出的军人目前仅仅寻到四百余人,如果不出意外,城中一万将士只怕已再无多余幸免。但数日来那些新月国人始终未有下一步的动作,依我推测,对方极有可能如你所料,此次不过一场佯攻,只怕宇文琉璃已经知会于六**队,大乾极有可能会被群起攻之,你在京城里的谋划可能要加快脚步。
据我了解,陵水郡守将东方向景实乃可造之材,必要时可试着取得他的信任,倚仗于他。
嗯,重要的事似乎都已经说完了……是的,都说完了。
可我总不想停笔,今夜闵关的天空灰蒙蒙的,不及我们曾经在宫里看过的任何一个夜晚,闵关的风总是很大,雪也很大,只是不经常下你最爱的雨。
前些日子我在城墙上看着两岸的梅花落入护城河水时,忽然有想过把梅花剑诀并入潮来剑诀会不会成功?昨日我自己试了一试,有些困难,但未尝不可,如果成功了,我便再写信告诉你。
那天军中闹哄哄的,岐王摆了宴席,我不好推脱,第一次喝了酒,夜里晕晕乎乎不知道在路上撞到了谁,这实在是件很不好的事情,所以我觉得你往后也应该少喝些酒。
我在闵城找到了一家裁缝铺,铺子里的老板竟也是个爱做花灯的,我去买了一个兔子灯,瞧着竟有几分好看,比你送给岐王小儿子的那个好看的多,以后回京我便把它送给你。
我还去了一家城里新开的牛骨店,可惜味道十分不好,于是这些日子里我便总在怀念京城里的那一家,可我忽然发现忘了那家店是开在新余街还是春风街来着?下次回京你再带我去吃一次吧!
可惜没有时间去找一找城里的胭脂店,不知道一一那个小丫头会不会喜欢胭脂?希望她不会和你一样在我敷面的时候在胭脂里倒入胡椒。
京城最近已入寒冬了吧?你不要再和从前那样老不爱穿鞋就赤足在宫殿里乱跑,我不在身边你要是着凉了我会生气的!
总是舍不得停笔,但到底还是要停笔了。不知道下一次有机会写信给你会是什么时候,但我想你,风会知道,星星也会知道。
千言转尽无人语,回首忽闻旧人笛。
你的爱人:霓漫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