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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霓漫舞看着宇文无滐怀里睡熟的小姑娘,突然想到原来这姑娘已经九岁了。

心里泛起阵阵疼惜,她压下心中的起伏,颤抖着声音问道:“后来呢?”

宇文无滐似乎对她语气里的忐忑不安很奇怪,看了她两眼,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有人把我们带到了一间极为宽敞的宅子里,我从没见过如此大的宅子,甚至有想过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宫殿。

那个满脸胡须的男人从宅子里走了出来,脸色阴沉,气息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可怕。

我知道,这一定是我短暂的武学生涯里遇到过的最强大的对手,但我依旧不想死去,所以我决定拼命。

那男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冷哼一声,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看见他挥了挥衣袖,我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我倒下前脑子里的唯一印象便是一一焦急而慌乱的小脸,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后看见的还是一一那张焦急而慌乱的小脸。

小丫头见我醒了,终于哭出了声。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知道这回我们大概死不了了。

那位救了我们的人便是当今大乾陵水郡的守将东方向景。”

说到这里,宇文无滐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你看,很奇怪的事情,我明明牢记着爹娘的话,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却偏偏沿着长崎郡走到了南方的陵水郡。”

这句话听着有些好笑,霓漫舞却笑不出来,宇文无滐的语气也没有丝毫笑意。

“我不免对之前打断了那位老管家的两根肋骨表示抱歉,东方向景却并不在意,那个后来每次见到我们便憨憨笑着的管家也不在意。

东方向景治好了我的双腿,治好了我和一一身上所有的外伤,但却也发现了我们身上的问题,我囫囵吞枣似的胡乱修行了太多功法,又对那些功法一知半解,体内气息紊乱不堪,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一一居然和我有着一样的问题。

当初被我从死人堆里捡到的孩子居然是个天生的武学奇才,她自幼听我熟读那些功法,居然就这样自己偷偷修炼起了内力!

我明白她的想法,大概是想着如果她也能变得强大,我们的生活便不必那般苦,所以我没办法责怪她。

只能责怪我自己,如果一一自幼不是遇到我,而是旁的什么人,她大概会成为你这样了不起的武道宗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默默等死。

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多执念,一心要向东走,而是带着一一投入金国那些藩王的帐下,说不定我们便可以得到更系统的学习,至于会不会卷入战争,回头来看,只要能活下去,杀人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东方向景请了很多大夫,确定了我和一一都没有多少年可活,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从那以后开始为了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孩子焦头烂额,甚至丢下了陵水郡里的一切事务开始走访民间想要治好我们,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将军大人治府如治军,对宅子里的人都十分严厉,规矩众多,宅子里的大家却都很温柔,我和一一常常不守规矩,他们却总是想办法替我们瞒过东方向景。

现在回想起来,有些事到底是瞒过去了还是他根本不计较已经说不清了。

东方向景总想着给我们一大笔盘缠送我和一一去京城,他说那里是天下文明的中心,有着享不尽的繁华,在这里我们将再也不用面临战争,可以安稳幸福的度过余生。

度过余生……

我看着一一那副看上去分明只有两岁孩童的身子,不知道应该怎样正确的去看待这件事情。

我和一一为了这事商讨了一天一夜,然后按着一一说的,我们留在了陵水郡,如果我们真的只剩那么一点时间,那么便把这些时间用来报答东方向景吧!

在我的坚持下,东方向景安排我从了军。

将军大人治军有方,更何况军中谁都知道我是将军府的人,也便没人敢欺辱我。

我在军中待了四年,开始不再厌恶战争,因为只有杀死那些齐国人我才能换到钱,能让我和一一活下去的钱。

我立了很多军功,按照东方向景的说法,我的军功足够在京城里置办一间和他的将军府一般大的房子,也足够我和一一留在陛下身边安稳度过一生。

他告诉我京城里有很多了不起的人,陛下身边有很多很多的药,只有在这里我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其实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只希望我们能活久一点,哪怕不能也没关系,起码剩下的时间我们可以为自己而活。

东方向景试着教会我们大乾的语言文字,一一很聪明,四年来几乎已经能够流畅的书写乾文,我却没什么心思学这些,但我觉得乾语说出来要比卫国和陈国的语言都动听很多,所以我的乾语说的还算不错。

他给我们办了户籍,登记时我才知道宇文无滐这四个字原来写起来这么麻烦,我们有想过给一一换个更正式更好听的名字,但一一不肯,我也叫惯了,便作罢了。

东方向景还在坚持给我们找药,这些年他每年都要离府数次,每次都要花上数十天,每次回府脸上便会带着疲惫和不甘,其实我和一一已经不太在乎这件事,我们想好了,既然只能活这些年,那便把这些年好好活。

一一和我说,如果东方向景娶了媳妇,他的媳妇大概会恨死我们俩,我想了想,陪她一起在院子里大声的笑。

东方向景不太爱笑,这个满脸胡须的男人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便是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但这些年里我和一一却越发能从他板着的一张脸上读出不同的情绪来。

数月前他把我和一一叫到了那间大宅子的书房里,递给我一个钱袋,我知道他又要叫我和一一去京城。过往的岁月里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了。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他不是要我们来京城生活,而是让我去参加科举。

其实我知道去了京城意味着什么,陵水郡的守将没有朝廷的召令永世不得入京城,而我和一一又还有多少时间能够回到陵水郡去见他呢?

东方向景明明不喜欢如今的陛下,却总说我们在陛下身边才能过上好日子。”

霓漫舞的眼皮狠狠一跳,忍不住打断她,问道:“东方向景为什么不喜欢陛下?”

宇文无滐又开始用看那种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向她,说道:“大乾的官员讨厌那位女帝不是理所当然吗?”

霓漫舞:“……”

无可辩驳。

但她没办法不心疼冼轻歌,这个为了大乾奉献一切的女人也才十八岁啊!可她又获得了什么呢?

众叛亲离。

无人信她,也无人可信。

如今连自己都离开了她的身边,她在京城必将举步维艰,不知道夜里没有自己陪伴,她能睡的安稳吗?

可她别无选择。

宇文无滐不知道霓漫舞已经走了神,还在徒自说着:

“我们想要用仅剩的时间来报答东方向景,他却只希望我们能够多看几眼这个世界。

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到京城里来,他又花了一大笔钱雇了陵水郡里最好的马车和车夫。

进了京城我才知道那个城府深沉的男人面不改色的欺骗了我们。进京赶考之前我们必须通过乡试、会试,可我连院试也参加不了,后来我才明白科举根本不是我这样的女子能参加的,他要我们来京城,大概便是想用京城的繁华来留住我们吧。

但我必须承认,在京城里的这些天,我真的有想过再活得久一些。因为这段时间里一一很开心,白天我带她去看过龙隐桥,看过佛塔,大乾皇宫边上新开了一家茶楼,听说生意十分火爆,我带她去坐过。

那里的茶很难喝,一一脸上的笑容却很好看。”

霓漫舞觉得宇文无滐话里有话,再度忍不住反驳道:“早在三年前,女帝陛下登基时便颁布了新法,允许大乾女子参加科举,并且武举人员有军部推荐的可依军功免试,你若领了名额,在京城里报上姓名,再去户部核实信息,完全可以直接进入殿试。”

宇文无滐眨了眨眼,不明白霓漫舞为什么似乎有些生气,她在京城里没待多久,此前一直在军营生活又被东方向景保护的极好,所以才会不知道丞相大人的名讳,更不知道女帝与丞相之间路人皆知的轶事。

“可无论是陵水郡里的学院还是京城的所有学院,根本不允许招收女弟子,就算表面上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可实际上女子连院门都进不去,更遑论参加考试?至于武举的军功免试,每个郡每年的名额都是被那些大家族送进军营的弟子们私下里定好了的,就连东方向景自己都没有选择的权力,更不要说手底下的士兵。”

霓漫舞只觉得头疼的厉害,她忽然意识到三年来自己和冼轻歌所有努力都变成了白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了身,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杯。

冰凉的茶水打湿了她的衣襟,霓漫舞只觉得心间的寒凉更甚。

这是她的错误,三年来,她身为丞相只顾着朝堂之争,竟是从未考虑过替冼轻歌去了解百姓之苦,才会让冼轻歌在深宫之中遭受蒙蔽。

她无法想象当冼轻歌知道这一切后会有多失望多难过,光是想一想她便觉得胸腔在不断的轰鸣。

一声一声,就像谴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