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掀开,屋里的十余位将军和岐王殿下齐齐抬头,冼轻羽正要训斥是谁不懂规矩,就看到了霓漫舞那张脸。
跟着她一起走进帐中的还有一位瞧着比她小上一些的女人和一个约莫只有五岁的女娃娃。
“丞相大人这是?”
宇文无滐闻言看向霓漫舞,原来她是丞相。
霓漫舞摇头道:“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说了,我已经不是丞相了。这两个人是我捡到的,今后便是我身边的人,今夜是特地来知会王爷一声,免得日后冲撞了王爷。”
冼轻羽眉头高高挑起,似笑非笑问道:“那可要本王为她们安排住处?”
霓漫舞拒绝道:“不必了,我的营帐旁边没人,就分给她们住吧。”
冼轻羽不置可否,笑着道:“丞相大人自便。”
霓漫舞便领着两人退了出去。
唐朝明冷哼一声,嘲讽道:“一个女人居然也敢堂而皇之住在军营里,现在居然还带来了另一个女人,还……居然还有个娃娃,她这是将军营当成了什么地方!”
“就是!”宋威龙附和道,“咱们可是在战场上,被她闹得像是在过家家!”
“王爷当初为何要答应留着她?要我说,她现在离了京城,不在冼轻歌身边,就该派人杀了,以绝后患。”
冼轻羽冷笑一声,目光在这些将军脸上一一扫过,说道:“杀了?你们知道想杀她我得损失多少兵马?”
宋威龙不服气道:“不过一个娘们,孤身一人的,在咱们阵营里难道还能翻了天去?”
冼轻羽想着幼时几人一起在师傅手中习武的经历,直到今天他都忘不了这个女人那无以伦比的习武天赋和恐怖至深的实力,这些年过去,她只会比当初更强,自己从各郡带出来的人马一共才三千人,这个时候折损任何一个部下对他而言都是致命打击。
当然,或许还有一些不可为人知的更深层的原因。
***
霓漫舞领着两人进了帐篷,又告知了茅厕、水房的位置,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领着两人在桌前坐下,霓漫舞沏了壶茶,给两人倒了一杯,小姑娘坐到了宇文无滐的怀里,捧着茶碗小口的喝着,这副模样与其说是在喝水,不如说是一只幼兽在小心地舔舐。
霓漫舞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感觉胃里一阵暖意,比起酒,果然自己还是更喜欢这个。
她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了当的说道:“你们都有病。”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但宇文无滐知道不是,因为这是事实。
“你能看出来是什么病吗?”
“很多病。你有很多病,你怀里的小姑娘也有很多病。身体上的,经脉上的,精神上的。如果不能及时治疗,你或许还能活上十年,但她可能只能再活几年。”
霓漫舞的话听起来很残酷,尤其是对于宇文无滐怀里的丁一一来说,但无论是宇文无滐还是丁一一听到这句话都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并不在意,当然也可能是早就心知肚明。宇文无滐看向霓漫舞,问道:“那么你能治吗?”
霓漫舞顿了顿,摇了摇头,说道:“我看过很多书,书里有很多病症,所以我能看出你们有什么病。但我不是大夫,没给人治过病。当然我先前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擅长处理内力上的问题,所以你们必须先告诉我你们体内到底是怎么回事。”
宇文无滐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丁一一,小姑娘依旧在舔舐着杯中的茶水,这些茶水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来说理应有些苦涩,这个孩子却似乎全然不觉。
宇文无滐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小姑娘放了茶碗,在宇文无滐怀里翻了个身,靠在她身上,像个困倦的猫儿一样轻轻拱了拱身子,两只小手环在她的脖子上,轻轻闭眼。
霓漫舞看了看,碗中的茶水已经尽了,居然连茶叶也没剩下。
太元二十三年,长崎郡位于边境的一户人家的老夫妇捡到了两个女孩子,大的那个女孩只有十三岁,小的那个则只有四岁。
发现她们时,十三岁的女孩的双腿已经被人折断,身上满是伤痕,肚子上更是有一道极深的剑伤,足以透过伤口看见已经受损的脾脏。而被十三岁的少女紧紧搂在怀里的小女孩则是满身脏污,好在身上除了有两处伤口已经流脓,其它的都只是一些细微的伤口。
老夫妇已经太老了,背不动这两个孩子,老头子便只好自己去村子里请大夫,不知道是不是老头子走的太慢,半天不见人,老婆子见那位少女伤的太重,不放心也出门去了。再等到这对老夫妇带着村子里唯一的大夫回到家时,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厨房里灶台上已经放馊了的四个烧饼。
这两个孩子便是宇文无滐和丁一一。
宇文无滐出生在金国,金国世代生息在那片无尽荒漠边缘,与其余几国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其余几国瞧不上那片没有任何资源的荒漠,连攻打的兴趣都没有,也便没人愿意去接触他们,于是他国子民其实都对这个国度不怎么了解。
与世无争的国度并没有外人想象的和平,相反,没有外患的情况下反而加剧了内部的混乱,荒漠资源匮乏,各大部落分封而治,为了对方手里的绿洲和水源战争不断。
宇文无滐七岁那年,灵山寺和白虹观联手攻打百花庄,云顶寺趁机拉拢了漠北的几个部落,偷掉了白虹观两片绿洲,更有不少部落贵族借机起势,想要另立门户,一时之间整个荒漠乱成了一锅粥。
宇文无滐的父母都死在了这场战争里,她随着逃亡的难民在恶劣的荒漠间四处流浪。
荒漠里流浪的难民们根本辨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又到了哪个大人物的地盘,长期的饥饿与恐慌让人群吓破了胆,只要看到沙漠里被阳光折射的明晃晃的盔甲或是刀剑便会有人起身漫无目的地奔跑起来,人群便会跟着动。
作为难民堆里最小的孩子,起初大家在好不容易寻到吃的时还会先分给她吃,可荒漠里的食物太少了,荒漠里的绿洲都属于统率着几大部落的藩王,牛羊马匹和骆驼也是他们的,找不到食物的大人们开始不再供给这个七岁的孩子,甚至盼望着她能早一天死去,这样偶尔得到那些贵族们的施舍时自己说不定能多一点食物,也再不用看到宇文无滐那双冷漠而让人心悸的眼神。
但宇文无滐终究没有死,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年,听闻阿尔罗布的主人已经换了七个,这支在荒漠里随意奔波的队伍人数越来越多,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死去的人便是食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明没有谁提出来过,但大家都这样做了。
再到后来,死去的人不够分,活着的人便也成了食物。
这便是一场新的战争。
宇文无滐看着已经瘦骨嶙峋的男人挥刀向她砍来,很自然地伸手一拳震碎了他的心脏。
很奇怪,这些人明明已经饿的连自己的身子都拖不动了,日夜奔袭的人群却始终没有丢掉他们手中的弯刀长剑。
大概从一开始,大家便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
到了这一刻人们才知道这个一直一声不吭的孩童为什么始终没有死去,因为她天生神力,体能远超常人。
她是个天生的战士。
人群像着了魔似的一拥而上,宇文无滐知道他们不是想吃了自己,而是想把自己绑了送到那些贵族们的营帐里,一个好的战士换来的食物足够三个人吃饱一顿了,其实被送给那些贵族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用再吃那些酸臭恶心的肉。
宇文无滐不喜欢吃肉,可她更不喜欢战争。
所以她将刚刚杀死的人手上的刀捡了起来,开始砍人。
鲜血喷洒的到处都是,落到沙子上被火辣辣的太阳一晒很快便干涸了,黑褐色的,染了一片。
宇文无滐从白天砍到夜里,浑身是血,有她的,但大多数是别人的。这些难民们大概被苦痛折磨的太久,实在没了多少力气,多数冲到她面前时连抬手挥刀都没了力气,宇文无滐往他们的身上砍去,他们甚至没有力气躲开。宇文无滐也不往深处砍,那样无论是挥刀还是拔刀都太费力气,反正他们早已行将木就,无论砍在哪里,鲜血涌出来,他们便会顺势倒在地上,就此死去。
宇文无滐从一百多人杀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想过逃走。不知道他们在死之前想的是什么呢?
是不肯放弃机会想要抓住宇文无滐活下去?还是终于死了得到了解脱?还是根本已经没了思考的力气,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等着引颈受戮?
宇文无滐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知道。她在地上逡巡了一圈,将几把破了口的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取了把趁手的拿着,扒了几个人身上已经被血染红的衣服,缠在一起做了个布兜,又割了几块看上去还算不错的肉块,颠了颠,确定自己拿不动更多,起身离开。
她要往东方去,小时候听爹娘说,在这片荒漠的东方,有着其它的国家。
她不知道其它国家是什么模样,但她想既然没有荒漠,那么应该便不会有饥饿,没有饥饿便不会有战争。
没有战争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呢?
布兜里的肉吃完的时候,宇文无滐还是没能靠着双腿走出这片荒漠,但她遇到了另一群难民或者说尸体。
看着面前一地的碎尸宇文无滐自然知道这里发生了和之前一样的事情,她没有看到那名幸存者,想必对方已经离开,她抽出刀,和之前一样割着肉,却忽然听到了婴孩的啼哭声。
她眯了眯眼,寻声走了过去,拨开地上乱七八糟的碎块,找到了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娃娃。
她几乎没有犹豫,将女娃娃抱到了怀里,想了想,如法炮制扒了些衣服做成了背带,将女娃娃背到了背上,只是这样她便要少拿很多的肉。
但无所谓,如果这个世界告诉她为了活下去便必须要把这个孩子丢在这里,那么她愿意离开这个世界。
纵使那些大人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纷纷把刀举在了她的头顶,但她也没忘记小的时候如果不是他们照顾自己,自己早便死了,现在轮到她去照顾更小的孩子了。
谁也不知道这个九岁的女孩是怎么带着这个一岁不到的女娃娃在荒漠里活下去的,她们与人斗,与白天斗,也要与黑夜斗,但最终她们活着走出了那片荒漠。
离开荒漠看到远方巨大城池的那一天,还没到十岁的女孩搂着怀里的女孩人生中第一次放声大哭,也是第一次开怀大笑。
然而小小的少女哪里能想到,离开荒漠并不意味着离开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