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肯动,那少女便只好自己先动。
那把巨阙很大也很重,少女很高却很瘦,明明看起来光是拿着那把剑便很费力气了,偏偏少女的动作极快。
她就像一阵风快速切入了众人之间。
那把大剑在高速的旋转中真的带起了一阵风。
薛蟠在这阵风中很清晰地闻到了血的滋味,那是死亡的气息。
生死之间,薛蟠终于忘记了害怕,夺过手边人的朴刀便狠狠一劈。
“噹”的一声。
巨阙剑与薛蟠手里的朴刀撞在了一起。
薛蟠应声跪地!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少女那羸弱的双臂,根本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但好在薛蟠接下这一剑,风便停了。
那名副将醒过神来,大喝一声,抽出腰间的朴刀朝着少女的脖颈砍去,其余诸人同样一拥而上,想要将少女乱刀砍死。
少女目光左右逡巡了一番,手腕极轻巧的一翻,巨阙便在她的手中换了个方向。
少女手中的大剑与空中落下的二十多把剑一一对撞,发出叮叮当当一阵响声。
那名副将一刀未中,扭过身子将刀向前一递,朝着少女的腰腹便是一捅。
少女瞳孔一凝,右腿猛地在地上站定,溅起一地脏雪,左腿在雪地上画了大半个圆,身体向后转着半躺而下,腰腹使力,在半空中作出铁板桥,看着那柄朴刀从自己身体上空贴着那处凸起堪堪擦过,双腿骤然绷紧,一跃而起。
兔子蹬鹰!
一脚狠狠踢在了副将的手腕处,副将手上吃痛,手中的朴刀便被甩飞了出去,少女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弹开近身的两把朴刀,同时借力拉开与众人的距离,然而就在此时意外骤生。
她常年在草原与齐人作战,一时忘记了雪地是滑的,更要命的是田野之间深雪之下土地深浅不一,落地后脚下一滑,虽然她及时调整了身体没让自己摔倒,但左脚却也因此一脚踩进了深坑里,左肩猛地一沉。
薛蟠常年在雪地行走,一看此情形瞬间明白过来,大喜过望,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提起朴刀便朝着少女冲去。
然而不过跑了四、五步,他的笑容便凝固了。
一支箭从他的后脑勺穿了进去,又从眉眼间穿了出来。
薛蟠瞪大了眼睛,轰然倒地。
副将懵了,猛地回头朝着箭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位女子。
头戴一顶熟铜狮子盔,脑后斗大来一颗红缨,身披一副铁叶攒成的铠甲,腰系一条镀金兽面束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上笼着一领绯红团花袍,上面垂两条绿绒缕颔带,上穿一双斜皮气跨靴,左带一张弓,右悬一壶箭,座下一匹汗血宝马,正隔着不远的距离望着场间的众人。
让副将觉得诡异的是,这名女子明明一身英姿飒爽的戎装,刚刚更是一箭射死了薛蟠,他却偏偏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温婉气息,让人下意识想要亲近。
好巧不巧的是,她脚下的战马只需再踏前一步,便能进入他们布下的重重陷阱里。
霓漫舞望着场间死去的十余具尸体,又看了看少女手中那把巨大无比的长剑,眼里流过惊艳之色,温柔道:“小姑娘,您不必害怕,他们伤不了你。”
少女歪着脑袋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那名副将眯了眯眼,冷哼道:“小娘们好大的口气,靠着偷袭射死了我家将军,不会真以为自己百发百中了吧?”
霓漫舞挑了挑眉,笑道:“原来那位便是你家将军,我瞧他冲向那小姑娘的步子脚步虚浮,分明根基不稳,内力极差,还以为是哪来的无名小卒呢!”
“大胆!你竟敢欺辱我新月的猛士,兄弟们,我先杀了那个女人!你们速速去把打柴人杀了以免后患!”
说话间,那名副将便捡起脚下的朴刀,又在雪地里疾驰起来,朝着霓漫舞奔去。
霓漫舞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脚下,如此快速而稳健的在雪地里滑行,如果能让大乾的将士们也做到,应该会对未来的作战很有帮助。
她抬起手中的弓箭,那名副将下意识便要躲闪,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将弓箭对准自己,一时大为光火,他决定一会不仅要砍死这个愚蠢的女人,还要将她那颗美丽的头颅砍下来,用她的颅骨做成精致的酒杯来感谢她帮助自己杀死了薛蟠。
薛蟠一死,不仅他的将军之位属于自己,今日杀死打柴人的功劳也将属于自己!
然而当那只箭离弦的那一刻,这名副将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天地一声惊雷!
脑海一阵风起!
那只箭便如真正的闪电一般快速划破了天际,直直击碎了一名新月猛士厚厚的头盔,再次穿透了他的头骨。
一箭命中,霓漫舞没有收手,而是再次弯弓搭箭。
“嗖”的一声!
有人应声倒地。
“嗖嗖嗖嗖”!
四人应声倒地。
还在冲向打柴人的众人纷纷停下了脚步,满脸惊恐地望向坐在马上的女子,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名女子要比此刻的打柴人更加恐怖,每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人都在她的箭矢下倒了下去。
已经没有人敢再冲在最前面。
那名副将终于红着眼圈冲到了霓漫舞的跟前,因为他的误判,六名勇猛的新月国猛士死在了这名女子手中,他已经放弃了感谢她的想法,他要杀死霓漫舞,然后砍下她的头颅送给部落里的小王子当蹴鞠!
朴刀朝着女人的脚踝砍去,他要砍断她的脚筋,让她从高高的战马上摔进泥土里,然后屈辱的死去。
霓漫舞看着那柄朴刀朝着自己冲来,不紧不慢地从箭筒里取出了一支箭矢,却并没有把它搭在弓上,而是用右手握紧箭杆,瞅准时机,猛地向下一戳,箭镞精准地砸在了那把朴刀刀面之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那名副将被手臂上传来的巨大冲击力震得身体发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根本没能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只箭那样轻,箭杆那样长,箭镞那样短,她为什么能凭着一支箭挡下自己的刀,并且拿着朴刀的自己被震麻了身子,拿着箭杆的她为何毫无波澜?
更可怕的是,自己挥刀砍过去时,她的手中明明没有箭,她是如何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做完拔箭、握箭、砸箭三个动作的?
她又是如何快速又精准的命中自己朴刀刀面的?
她到底是谁?
在这一瞬间里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问题,下一秒这些问题都汇聚成了一个答案。
逃。
必须立刻逃走。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他甚至根本没有想过叫来部下试着围殴她,因为他确定这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身便跑,甚至没有往自己那些弟兄那边看上一眼,而是朝着霓漫舞背身的地方奔跑起来。
但他慌不择路,一时竟忘了这条路上一早便被他们设好了陷阱。
没跑两步,便被地底下弹射而出的箭射成了刺猬。
霓漫舞眯起双眼,笑道:“暴雨梨花阵,威力确实不同凡响。”
就在此时,雪地里的少女终于拔出了自己的左腿,拎着那把巨阙再次如一阵风卷进了还在怔愣的人群之中。
就像一只扑入羊群的猛虎,一时间雪地上血肉横飞,断臂残肢散了一地。
人群之中忽然有人怪啸一声,扔了手中的朴刀开始逃命。
“怪物啊!”
全都是怪物。
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是个怪物,雪地里领着巨阙的少女也是个怪物。
这些以勇敢自称的新月国猛士们在踏破大乾边关企图实现他们的狼子野心时,在这片白茫茫的田野间被两名少女吓破了胆。
少女抬头望向那个马背上的女人,今天第一次开口,问道:“你不追吗?”
霓漫舞看了看她那把巨大的剑,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穷寇莫追。这里离北洛城太近了,城里都是他们的人。让他们回城去吧,我很好奇他们会如何对着宇文琉璃描述我的到来。”
少女歪了歪脑袋,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
霓漫舞挑了挑眉,喊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顿住了脚步,回过头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霓漫舞不知道为何也歪了歪脑袋,满脸困惑。
少女的表情让霓漫舞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认识她,可霓漫舞的记性一向很好,直到今天她都还记得冼轻歌七岁第一次被先帝爷罚抄诗经时委屈巴巴看着自己时脸上的神情,所以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
事实上,霓漫舞当然没有见过这位少女。
但有些事情自幼在深宫里长大的霓漫舞不知道,可整个天下都知道。
少女望着她,说道:“我叫宇文无滐。”
霓漫舞愣住了,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
因为这个名字曾无数次出现在那些深夜送到冼轻歌手中的战报里,也曾无数次出现在自陵水郡递回来的功劳簿上。
她也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宇文无滐会如此肯定自己应该认识她。
大乾一千多年的历史里,曾经出现过无数战功卓著的名将,他们都曾名动整个天下,甚至是某些岁月里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而当今的大乾陵水郡的军营里出现了一位有史以来最特殊的将领。
这位将领是位十八岁的少女。
如果将这位少女这些年记录在功劳簿里的军功全部兑现,她应该足够在长乐街里置办任何一套房产,甚至足够她成为大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一品天策上将。
而这位少女最显著的特征不是她的性别,也不是她的年龄,而是她永远背着一把巨大无比的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