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洛城外一里地。
这里是一处田野。
田野从来也不野。
一片冰天雪地间只余荒芜。
薛蟠领着四十人在这片荒芜间已经埋伏了整整一天。
“唉,老大,你说他们怎么还没来,不会不来了吧?”
薛蟠在他脑袋上狠狠一拍,训斥道:“你小点声,公主殿下让我们在这里等,那就一定能等到,你什么时候见公主殿下算错过?”
“可是照着公主殿下的推测,冼轻羽不是早该来了吗?这都等了一天一夜,怎么连个人影都瞧不着,兄弟们可都冻坏了。”
薛蟠抬头往道路上瞧了瞧,见道路两旁毫无动静,才回头看向自己的副将,解释道:“北洛城已破,冼轻羽已经到了闵关,如果他不想灰溜溜逃回京城,就必须派人来北洛城一探究竟,此地是闵关赶往北洛城的必经之地,我们耐心守着便是,那些乾人早晚都得来。你让弟兄们忍一忍,别忘了,咱们受不了,那些养尊处优的乾人更受不了,公主大人说了,只要亡了大乾,新月国便可入主中原,那里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还有无数丝绸细软,更有美丽的姑娘!到时候咱们新月的猛士们就再也不用大冬天里在冰天雪地间冒着冻死的风险找食物吃了!”
“说起食物,老大,弟兄们刚刚在那边的地里发现了好多芋头,您要不要来一块?”
薛蟠气极,又抬手在他的脑袋上狠狠一拍,骂道:“你们一群白痴!就知道吃!如此放松警惕,要是那些乾人此刻来了,被我们放跑了,公主殿下非得割下我们的耳朵下酒!”
那名副将不以为然,嘿嘿笑道:“老大,咱们不是都布好陷阱了吗?这路就这么宽,对面无论是步行还是骑马都过不来嘛!怕啥?兄弟们也是实在饿了嘛,老大你也说了那些乾人不愁吃穿,不吃饱如何跟那些乾人交手?”
薛蟠表情松动了些,抬头往脚下瞧了瞧,几名弟兄围在一起,嘴里嚼个不停,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空气间嗅到了芋头特有的清香,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望向那名副将,又抬手狠狠一拍,说道:“赶紧去拿点给我尝尝!”
那副将捂着脑袋喜笑颜开:“好嘞,老大你等会。”
说完便匍匐着身子在雪地里悄无声息地快速滑行,一溜烟便顺着斜坡跑到了那些兄弟面前,小声道:“快,再去摘几个芋头,拿剑削皮,给老大送去。”
小胖子嘴里塞得鼓鼓当当,听着这话连忙点头,说道:“我马上去!”
“去”是爆破音。
小胖子说着这句话,唾沫星子和着食物残渣齐齐喷了出来,喷了那名副将一脸。
小胖子很矮,平日里很难做到这件事情,所以那名副将没有任何防备,但他忘了此刻几人都是趴在地上,脸贴着脸。
小胖子吓了一跳,就要道歉。
那名副将很快意识到“对不起”的“不”字也是爆破音,伸手抓了一把雪在脸上擦了擦,连忙说道:“行了,赶紧去!”
小胖子点点头,不敢再说话,同样在雪地里滑了起来。只是小胖子有些胖,也可能单纯的水平不精,他没能和副将一样脚下轻快地滑到终点,而是刚刚来到那片种满芋头的庄稼地时脚下一绊,猛地摔进了地里。
那些弟兄们吓了一跳,便要开口嘲笑,副将却是惊出了一声冷汗,连忙打着手势示意安静,弟兄们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此刻还在埋伏,齐齐噤了声,抬头望向薛蟠,果然瞧见自家老大一脸阴沉地瞧着自己,尴尬地缩起身子,再不敢胡闹。
薛蟠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了一番,见依旧没有人来,松了口气,这不提还好,一提起来他便真觉着饿得慌,有些不满地想着那个小胖子摘个芋头怎么这么慢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升他为百夫长这事还得再考虑考虑,他转头望向那片庄稼地,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胖子摔倒了以后怎么没了动静?
其余人很快也意识到了这点,那名副将有些担忧,难道他头磕着石头撞死了?
他随手一指瘦高个,说道:“你,去看看。小心些,别和胖子一样摔死了。”
瘦高个点了点头,说道:“您放心,我对雪地门儿清。”
说话间他便窜了出去,瘦高个确实擅长雪地行走,他的速度要比副将和小胖子都快上很多,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庄稼地前,正要上前拉起胖子看一看,忽然脚下一滑,竟是和先前的小胖子一样摔进了雪地里。
这下谁都看出来了不对劲,他们这些人都来自新月国的北边,在冰天雪地里生活了半辈子,谁还没点在雪地滑行的本事?庄稼地里藤蔓多,摔倒也实属正常,但两个人都摔在了同一个位置,倒下后便没了动静,分明便是有鬼。
这下薛蟠也没了吃芋头的心思,同样一溜烟和底下的兄弟们汇合,比着手势点了几人示意一起过去看看。
这次他直接喊了十个人,薛蟠就不相信这十个人还能同时死在那里?在这十人缓着步子向芋头地里摸爬时,薛蟠领了两人也开始悄悄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始摸进,他准备将这片芋头地围起来。
芋头地反正不大,就算真藏了乾人也不可能有几个,这些胆大妄为的乾人居然卑鄙地埋伏在雪里偷袭他们勇敢的新月猛士,他一定要让这些愚蠢的人付出代价。
众人一路匍匐来到庄稼地里,薛蟠左右看了看,根本没有任何人的痕迹,不死心的拔出朴刀砍断了那些芋头纷杂错乱的藤蔓,依旧一无所获。心下奇怪,再看看卧倒在雪地里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紧紧靠在一起的两名部下,分明便是死透了,忽然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咽了口唾沫,他呲牙咧嘴,眼睛瞪的像铜铃,慢慢走近那两具尸体,抬手握住那名瘦高个的肩膀,猛地一拉,分明什么也没有,倒是这名死去的部下怒目圆睁的眼珠吓得他一激灵,但与此同时,他身边的两名手下也翻开了那名小胖子的尸体,但见那尸体之下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在那雪地里,两只布满血丝黝黑的眼球暴露在天地之间,周围数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尖叫,薛蟠更是只觉灵魂一颤,手中紧紧握着的朴刀都落到了地上。
就在此时,那双眼球动了。
大片的雪飞溅而起。
雪地里的人破土而出,像只陀螺一样旋转着飞身而起。
手中那把巨大的巨阙剑在众人的脖颈间横扫而过。
鲜血横流,很快染红了一片。
薛蟠扔下手中部下的尸体,快速逃回了副将身边。那名副将的脸色很难看,刚刚藏在雪地里的人暴起杀人,薛蟠情急之下竟是拉着自己的部下为自己挡了一剑,而他的衣服上此刻全是那名部下的血迹。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刻。
场间余下的二十七人死死盯着场间的那名少女。
那位少女很瘦,真正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个子很高,要比薛蟠都高出大半个头来,看着就像春天里浮在水面上的芦苇杆,随时会被一阵劲风折断,但她握着那把无比巨大的巨阙剑的手却很稳,深凹进去的眼睛里满是深红色的血丝,仿佛已经不眠不休了很多日。
薛蟠不认识这名少女,但他认识那把无比巨大的剑,再看面前分明不过十八岁的少女,确定了她的身份。
他很愤怒,也很害怕。
“你是打柴人?打柴人为何会来到这里?”
此话一出,那名副将心间猛地一跳,场间余下的弟兄们心中都忐忑起来。
少女歪了歪脑袋,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充满疑惑地扫视了一眼他的脖颈,又看了看自己那把和她的身形完全不搭的巨阙剑,似乎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没能把薛蟠的脖子抹开。
薛蟠望向道路那头,依旧没有人闯进他们一早便布好的陷阱里,伸手摸向腰间,才猛然意识到朴刀早被自己丢在了少女的脚边,但这并不能影响他逐渐兴奋的心情。
他没有预料到会在今日遇到这位威震八百里草原的打柴人,更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绕过了正路摸到了庄稼地里并且害死了自己十四名部下,但这些都无所谓。
她已经暴露在了众人的视野里,虽然她刚刚一瞬间便杀死了十二个人,但他依然相信凭着剩下的二十七人足够杀死这位少女,如果他能杀死打柴人,公主殿下会赏赐给他什么?
他将成为六国共同的英雄!
齐国将会把奉为座上宾!
说不定他将有机会迎娶某位公主,从此平步青云!
他望向少女的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起来,似乎面前的人不是那个传闻中让人闻风丧胆的杀胚,而是一个脖子上挂着稀世珍宝的钱袋子。
“弟兄们,不要慌!她就一个人!杀了她,公主殿下会赏赐于你们的!”
听着这话,场间的众人果然镇定了不少,众人纷纷将手中的朴刀握得更紧,眼神也更坚定。但始终没有人敢踏前一步,发起进攻。
薛蟠知道这个时候唯有自己冲锋陷阵才能激励兄弟们的心,他定了定心神,往前迈了一步,兄弟们果然大受鼓舞,也跟着齐齐迈了一步。
薛蟠望着那把巨大的剑咽了咽口水,想要继续向前,却发现自己的腿怎么也动不了了。
他害怕到腿软了。